杀手
王毅
(一)
圣洁的雪花铺满了道路,像一地软绵绵的鹅毛,让人很想倒下来,躺在上面舒舒服服地睡一觉。但我的心告诉自己不能这样做,因为我是一个杀手。杀手是不能像乞丐一样睡在半路的,尤其是要去杀人的时候。我现在就要去杀人。
雪还在大片大片的下着,漫天飞舞,宛若想象中深秋的落叶,无边无际地漫撒下来。在冬天将去的时候,在一个阴冷的早晨,雪静静地落下,落在路上,落在街上,落在屋檐上;甚至不偏不倚地落在我的肩上、额上、头上。这雪盛满了冰凉。这冰凉悄悄地溢入我的血液里,缓缓地流向我的心中,丝丝缕缕地流向我握着剑鞘的左手和随时拔剑的右手。我默默地向前走着,踏着松软的寒雪,发出清脆的响声。这声音真好听,就像儿时在秋天的谷堆上嬉戏的声音。此刻的我,身子像月光一样单薄;眼睛像刀锋一样锐利;脸则一定如同历史般苍白而没有温度。而我的剑虽然未曾出鞘,却也散发着幽幽的寒光和阴冷的杀气。我知道自己本身就是一柄剑,一柄洋溢着杀气的出鞘之剑。雪还在轻轻地飘、缓缓地落,就像随处可见的落叶或者飞溅的鲜血,从天上来,回到泥土中去。就像泥塑的神佛,金身不在,灵性不在,只剩下一腔圣洁的晶莹和纯真的雪白默默地坠入肮脏的大地和湮灭的道路。雪落在城市肮脏的街道上是不幸,雪落在苍茫的远山和林海难道就是万幸?雪啊!曾经是神,现在为水的雪啊!这广阔的大地上可有你最终的归宿?一群孩子在当街上玩着堆雪人的游戏。他们高兴极了,时不时地拍打着红红的小手,哈着朦胧的热气,放肆地笑着,撕碎了雪天的早晨清冷的沉寂。我忽然觉得这一张张天真烂漫的笑脸是何等的熟悉,恍惚就在昨日。没有理由,晨露垂落间我们已长大成人。长大便意味着丢掉烂漫的笑容,打碎纯真的心灵,让冷漠的面孔或伪善的笑容遮掩冰冷锐利的如刀般的心。如花似玉的纯真岁月已经枯萎,如坚冰似的太阳散发出的微弱光芒已经照不到孤寂的灵魂。只有已然暗淡的记忆还在云深雾浓中偶尔探一探头,提醒你曾经拥有过一些东西,又失去了一些东西。为何要长大成人?为何要活在这尘世?就像所有的水必须要流动一样,人为什么必须改变?就像生在此山中,长在此山中一样,生在尘世中,长在尘世中,是从来没有任何理由的。山中,嚎叫习以为常,眼泪无关紧要;尘世,生活习以为常,灵魂无关紧要。地上有湖,我们为什么不是鱼儿在水中快乐地游弋?天上有云。我们为什么不是飞鸟在云中悠闲地徜徉?冷酷的杀手是不会问这些问题的。这些问题只有小孩子才会问,杀手关注的只是杀人。我忽然觉得痛苦,想要呕吐。我很奇怪,因为这种感觉只在十几年前我第一次杀人时才发生过。我愤怒了,用洁净的手握住精巧的剑柄。顿时,剑气冲天,光映斗牛。我已无力思维,握剑的手青筋暴起。我疯狂地舞剑,碰到谁,谁就得死。于是,苍茫的天地间便有了红霞在飘舞,如同含羞的处子圆润的脸上微微流露的红晕;洁白无暇的雪地上便有了梅花在散发香雾,如同凄艳的美人儿雪白的肌肤上滴着的凝脂的红泪……
我拭净剑上的血迹,还剑入鞘,脸上依旧毫无表情、冷漠如初。孩子们死寂的尸体与流淌的血液构成了一幅群山流水环绕的水墨画,美丽极了。我踏着鲜红的血液和洁白的雪花,从这幅水墨画上轻轻跨过,继续走我的路。
(二)
我是被迫进入江湖当杀手的,就像贫困的少女被迫进入妓院当妓女一样。为了练就最高深的武功,我还强迫自己像饮醇香的美酒一样将地狱辛辣的邪恶之水和天山奇寒的冰玉香露大口大口地狂灌入自己的嘴里,让他们像毒蛇一样蜿蜒地流淌入我的体内,腐蚀我的心灵,冰冻我的血液。
于是,我的心便是黑的,血便是冷的了。我还被迫像挑选自己的爱人一样挑选一柄千年不失光芒的宝剑。而且,我还被迫让我的这个爱人像嫖客寻找妓女一样寻找别人的脖子和红心,用鲜血来装饰她冰冷的外衣。十六年的苍苍,十六年的茫茫,十六年的冷酷心肠!十六年前,我还不是一个没有感情的杀手。那时侯的我还是一个有血有肉的少年。少年岁月是快乐的。可如今,快乐的少年时代又怎堪回首?如花似玉、步步生莲的日子已经灰飞烟灭。留下的,只有剑光纷舞、碧血遍地的日子,和餐露饮烟、与记忆恋爱、跟死尸聊天、倾诉寂寞的日子——十六年前,岁月如歌,人生如画。我有我的铃儿陪在我的身边;我有我的父母让我依恋;我有我的庄园为我遮天。那些日子,我和铃儿喋喋不休、绵绵不尽,像两只饿了一个冬天的蚊子。哦!铃儿!那水仙般淡雅的身姿,那流水般光洁的秀发,那苹果般诱人的脸蛋,还有那总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如蒙蒙细雨般忧郁的一泓清泉般的眼眸。这一切以及她怀里醉人的温柔,即使血冷了,心死了,也永会忆起,不能忘记。我牵着铃儿的手,走进鲜花遍地、绿林满野的山中。我们在山坡上,在路旁,种上翠竹;在荒道上,苔径旁,种下绿草;在清泉边,在山涧旁,种下奇花。因此,我们走过的地方芳香遍野、绚丽夺目。浮云按照我们的意愿,纷舞而起;月光按照我们的嘱咐,缓缓迈步;夜莺听从我们的要求,婉转歌喉……坐在岩石上,我们喝着月光和天山雪水酿造的美酒,说着缠绵的情话,竟在风起的夜晚没有一丝寒意。烈烈的篝火旁,我们拥抱着、亲吻着香甜入睡披衣而起,昨夜的月光已然消逝无踪,昔日的蜜酒已化为哀愁。为什么一日的快乐,却要用一生来换取?相拥的日子已经烟消云散,艳丽的花朵已经落蕊遍地,此刻的山中唯有忧愁。那伙江湖人士洗劫了我的庄园,将它变成了烈火溶城似的人间地狱;毁掉了父母的性命,使他们变成了挂在桂枝上的两具焦尸;抢走了铃儿的贞操,让她幻化成了烟波浩淼的西湖里哀怨的水鬼。于是,我为了复仇,便投入了江湖,勤学苦练,开始了走马江湖的生涯。我还加入了武林中最严格最隐秘的杀手组织,走上了杀手之路。我用自由换来了绝世武功,我用灵魂换来了复仇成功。我开始挥剑杀人,开始疯狂饮酒,开始孤独地走路。每次当我疯狂地舞剑,组织里的老大总会乐得哈哈大笑,他也总会说:“你真是武学奇才,天生的杀手啊!”
每次当我提着血淋淋的人头放在他的面前,他又会笑着说:“你不是一个让人失望的人!”
听了这些话,我真想让我的宝剑跟他那张笑里藏刀的脸亲密接触一次。但是,我没敢动手,因为当我的剑刚击到半空的时候,他的剑已经抵住我的喉结了。为什么我讨厌江湖,却踏入江湖?为什么我不愿学武,却武功高强?为什么我不愿杀人,却总是挥剑如虹?为什么我杀了那么多人,却没有被人杀死,甚至没有受一点伤?我问老大,这个家伙总会笑着说:“这是你注定的命。你知道吗?有些事情注定了,就无法改变。”我心里骂:放屁!我不信我的命会那么惨,你的命就那么好!可是我没敢说出来,默默地退了下去。神已渴毙在白云深处,佛已熔化在松涛间隙。昔日的山中已一无所有,只有风还在落满晚枫的溪桥边默默地哭泣。江湖中,杀手的宝剑已化龙狂舞、气势如虹。
(三)
雪花还在自由的飞舞,柔柔地,像美人儿的纤纤玉手。归云庄的大门此刻已然跃入了我的眼帘。我此次的任务就是取回归云庄庄主任守青的人头。有了他的人头,我就可以不再做杀手,可以跟小雨去隐居山林,过无忧无虑的生活了,就像跟铃儿在一起时一样。
小雨是我深爱的第二个女人。五年前,我在妓院门口遇到了她。那时的她因不愿做妓女而被人拖在门口打的很狼狈,但却依旧美丽动人、楚楚可怜,像最美丽的圣女。虽然那时圣女正穿着肮脏的衣服,呆在肮脏的地方,趴在肮脏的地上,又被肮脏的人打得死去活来,但她却显得圣洁、美丽,如同一朵高贵的雪莲花。正像典雅的花朵开在垃圾上面却依然高贵一样,她绽放在肮脏的地方却同样散发着纯洁的光彩。于是,我便救了她。于是,她便像铃儿一样陪在我的身边,成为了我的爱人。她是一缕金光闪闪的阳光,为我的心带来了春的气息和花的芬芳。春天的一场暴雨撒过我心里面最阴暗的地方,催开了心中十六年来第一个春天的第一束花朵。她把身体给了我,把时间给了我,把热血给了我,把诺言也给了我,还把我失落的自己也给了我。她比大地还博大,所以冰河为她解冻;她比神佛还高贵,所以荒漠也为她开花。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一旦做了杀手,是很难再丢下屠刀,洗手不干的。但我还算幸运,老大居然同意让我隐退,不过有个条件,那就是最后再为他杀一次人。归云庄的大门就在眼前,门口立着几个守卫,个个宝刀出鞘、严密戒备。我握紧剑柄,迈着大步向那扇红漆大门走去……
我是个杀手,但不是卑鄙的刺客。刺客的杀人手段一般都是暗杀,我则是光明磊落一路砍杀,取下已定目标的人头。这才是真正的杀手,真正的英雄。“站住!”一守卫走过来冲我喊,另外几位也拢了过来,形成了包围圈。我没理睬他,继续向前走,同时顺手拔剑一挥,一道青光闪过,他们便成为了几具没有温度的死尸。我继续向前走,穿过了那扇门,对自己充满了信心。剑光在我的周围闪烁,鲜血在我的四周飞溅,我疯狂地舞剑。我要杀了任守青,杀了他,我就可以跟小雨一起去过幸福的生活了。如果有人阻拦我,我就会杀人;如果有神阻拦我,我就会杀神;如果有佛阻拦我,我就会杀佛。血雨纷飞间,我仿佛看到了一座七色的彩虹桥,桥的那头小雨正在向我招手呢!在她的周围开满了艳丽的花朵……
(四)
我将任守青血淋淋的人头放在院子里老大面前的石桌上。他看了一眼,又冲我笑了笑,拍着我的肩说:“你真不愧是一个好杀手!这次你又没有让我失望啊!”我突然十分讨厌他那张笑脸,急忙说:“我要现在就带小雨走!”我想尽快离开这个肮脏的地方,和小雨一起去寻找我们的世外桃源。“你真以为干杀手这一行,是想退出,就可以退出的吗?”老大冷笑着问。“我当然知道,‘不能退出’和‘六亲不认’是杀手的两大准则。但我讨厌当杀手!我讨厌杀人!”“有些事是命里注定,不是你想怎么做就可以怎么做的。你的命就是当杀手,你根本无法改变。”“我不信命!快把小雨还给我!我要带她走!”“如果我杀了她,你会怎么样?”“那我就杀了你!”我感到一丝不妙,狠狠地冲他喊“快把小雨还给我!”“你的武功都是我教的,你以为你杀得了我吗?”他冷笑着说。“杀不了也要杀!”我咬了咬牙,狠狠地说。“那你就拔剑吧!你的小雨就在你身后。”我急忙转身去看,瞬间一股莫名的洪流疯狂地冲进我的心里,将它冲得粉碎,一片片向四周飞散。小雨就倒在我面前两米远的地方,浑身上下有无数个洞向外涌血……流出来的血立即消失在她身下的沙土里,仿佛是沙土在拼命地吸她身上的鲜血。我感到我的眼泪流了出来。我张大了嘴巴,想大声地哭出来,却怎么也发不出声。我感到自己在颤抖,忽然腿一软,就跪了下去,望着小雨圣洁的尸体。她还是那么美丽、那么纯洁,像一个女神。她是那么高贵,连死都显得那么凄美、那么安祥,甚至脸上还挂着迷人的微笑。我双手捧起一把粘满了小雨鲜血的沙土,把脸深深地埋了进去,感受小雨的温度和小雨的温柔……过了很长一段时间以后,我抬起头来,停止了颤抖,缓缓地站起来,慢慢地转过身,飞快地伸手拔剑,闪电般刺向老大。然而,我的剑只刺出一半便停了下来。我感到心口一阵冰凉,像有一根坚硬的冰棒顶在那里似的。眼前的一切都开始变得恍惚不清,四周的景物都在飞速的旋转,凡尘的一切都变得光怪陆离。老大的声音又在耳畔响起,恍若天籁:“命里注定的事情,你是根本无法改变的哟!”注定的命运真的无法改变吗?我慢慢地倒在了地上,倒在了心爱的人的身旁。一潭黑色的液体合着小雨的血在我眼前缓缓地向四周蔓延、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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