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曹老是老乡
阎建朝
1996 年，我到上海去参加笔会，笔友问我哪里来，“河南卢氏”。笔友们个个显出疑惑问：“叫陆市？是个市么？怎么没听说过？……”。
这不能怪罪他们。作为一个深处伏牛山腹地的河南省边远山区穷县，是没有几个人会知道的。
笔会期间自我介绍：“我来自我国著名的翻译家、文学家、曹靖华的故乡，河南省西部山区的卢氏县……。”这时才发现与会的作家、编辑和笔友们目光炯炯。会后，几乎所有的人都关注我，关注曹靖华先生的一些话题。一个来自于深山的毛头小伙子受到众人的“刮目相看”，在频繁交谈中使我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而我内心却十分清楚：我和曹老是老乡，只不过是借了曹老的名气，沾了他老人家的光。做为曹老家乡的人我有着无比的自豪和骄傲。
从那时我就知道卢氏是因为曹靖华而知名。
1945年，毛泽东同志就知道有⒙息这么一个地方，毛泽东同志从延安飞往重庆与国民党进行和平谈判。在重庆期间，毛泽东抽空走访了中苏文化协会，曹靖华时任中苏文化协会常务理事。当曹靖华介绍自己是河南卢氏人时，毛泽东若有所思地说：“卢氏，卢氏，卢氏有位曹植甫老先生……”曹靖华十分惊疑，说：“那正是家父，不知主席是怎样知道？”毛泽东说：“我是从鲁迅先生的文章中知道的。鲁迅曾给他写过教泽碑文，那真是以不朽之文传不朽之人啊。可惜我不曾到过卢氏，有朝一日能到那一带，我一定去拜访他。”
1897年8 月11日，曹靖华出生于卢氏县五里川镇路沟口村。其父曹植甫，名培元。1869年10 月17日出生于贫寒之家。20 岁那年，曹植甫赴陕州府（现三门峡老陕州城）考中秀才。走出大山的他深深体会到山乡的闭塞……“山性使人塞，山性使人滞”。于是他便决定设校授徒，教化育人，用知识和先进的思想来教化更多的人，以改变家乡旧貌。曹植甫虽为晚清秀才，却毫不古板，非常开明，善于接受新文化、新思想，并积极在校园里推广白话文。他反对封建礼教和封建思想，倡导男女平等，他的思想很容易被年轻人所接受和欢迎，深得学生们的爱戴和赞赏。在他从教的60多年中，足迹踏遍方圆百里的山乡，曾在多处设校育人。在汤河教书时，因男女在温泉洗浴常有纷争，他亲自定下了每月男为“一四七二五八”，女为“三六九十”的洗浴日，且沿袭至今。虽然地处山野荒村，曹植甫老先生的书架上却放着《新华日报》和其他一些比较前卫与时事联系比较紧密的书刊，很多学生从他那里得到了国内、国外的一些局势和动向，从他那里知道了苏俄革命的“赤色风暴”，知道了列宁、毛泽东、鲁迅等一大批革命人士。在那个年代，曹老先生桃李满山乡，成为远近闻名、德高望重的开明人士。
1943年，曹植甫先生友善劝导从朱阳关赶来围堵红二十五军的国民党军队的陈师长，使其打消了围堵行动。惫炊年，曹老先生曾出面奔走宣传，很快为转战于此的李先念部队筹到军粮300 多万斤，解决了部队的军粮问题。
在这样一位父亲的教导和培养下，幼年的曹靖华从小就接受着新思想的教育。很小的时候，父亲就开始教曹靖华识字，父亲曾领着他推石磨，每推一圈认一个字。后来，父亲把书放在石磨上，每推一圈念一句。家里穷，买不起纸笔，曹靖华就折一根树棍在地上写字，或蘸水在方砖上练字。稍大一点，曹靖华就跟着父亲读书上学，父亲教书到哪里，曹靖华就跟着辗转到哪里。就这样，在辗转和动荡的幼年生活中，曹靖华跟着父亲完成了小学学习，并且学到了超过他年龄所学到的许多知识。十几岁的他，开始又到百里以外的卢氏县城求学。19岁那年，曹靖华完成了学业，又以优异的成绩考入当时设在开封的省立二中读书。
在此期间，他积极投身于进步学生的运动中去，后被当选为河南省学联代表，赴上海参加第二届全国学联代表大会，并加入了社会主义青年团，曾参加过⑽逅蘑运动。后来同刘少奇，任弼时、肖劲光等一大批进步青年被党派往前苏联莫斯科“东方劳动者共产主义大学”读书学习。学成回国，到北京大学工作，期间结识了李大剑、鲁迅先生，和鲁迅结下了深厚的情意。
1923年，曹靖华拿出了他的第一篇译作——契可夫的《三姐妹》交给了瞿秋白，瞿秋白看后非常满意，很快就给发表了。后来，他又把苏联著名作家绥拉菲诺维奇的《铁流》译成中文，在鲁迅先生的帮助下顺利出版，并在全国发行。1925年，他把鲁迅先生的《阿Q正传》翻译成俄文，并推荐到苏联发行，这也是鲁迅作品的第一个外国译本。这期间，曹靖华翻译了一大批苏联文学作品。其中，鲁迅为他翻译的《苏联作家七人集》作序，称赞他“一声不响，不断翻译着……”并且肯定了他“对于原语的学力的充足和译文之可靠”。林伯渠曾深情的回忆说，“在二万五千里长征中，《铁流》是人人争看的一本书，因为它鼓舞了我们去完成艰苦的长征。”邓颖超也曾在曹靖华90岁诞辰的贺信中说：“在革命战争年代，您翻译的苏联文学作品影响了无数青年走向革命。”
1927 年后，他参加北伐，大革命失败后，再度赴苏联任教。在苏联任教期间，他并没有放弃翻译工作，坚持翻译了《城与年》、《一月九日》等一大批苏联文学作品。国内抗战爆发后，曹靖华回国，在周恩来领导下的中苏文化协会工作，在此期间，他曾翻译《保卫察里津》、《我是劳动人民的儿子》、《虹》等一批苏联名著。
新中国成立之后，曹靖华任北京大学俄罗斯语言文学系主任，全国作协书记处书记，国务院学位委员会委员，中苏友好协会理事，《世界文学》杂志主编。他还曾是一、二、三届全国人大代表，五、六届全国政协委员。
曹靖华不仅是一位伟大的翻译家，他还是一位出色的作家。他曾著有《花》、《飞花集》、《春城飞花》散文集和专著《曹靖华译著文集》等。他的散文《小米的回忆》曾编入小学生的教课书中，字里行间依旧透着对家乡的思恋和淡淡的米香。1981 年，84 岁的曹靖华回到他阔别60多年的卢氏家乡。那时我尚在家乡的中学里读书，未能见到过曹老本人。曹老那次回来仅停留数日。在家乡的高中里，和那里的同学见过一面，深情地勉励同学们要积极上进，好好读书，给家乡的学子们以极大的鼓舞。我那有幸在高中见到老先生的姐姐回家后，讲起同学们见到曹老的情景简直是眉飞色舞，令我既羡慕又懊悔。从那时起，我就对曹老产生了深深的敬仰。
第二年，我正好来到了位于曹老故乡的五里川高中读书，曹老的故居就在学校一河之隔的路沟口村，而班里的同学有几位竟是曹老故居的邻居，曹老的侄子就是我们的政治老师。缘于对曹老的崇拜和敬仰，我曾和几个同学专门前去参观了曹老的故居。曹老的故居位于村子的中间，是一处极为普通的当地农家小院，上房三间，院内有三间厦房，皆为瓦屋建筑，门楼甚至有些残破，和附近其他民居相比并无特别之处。参观了曹老的故居之后，我的心里却极为震撼，惊叹于在这样普通的民间怎么就培养、造就了曹老如此知名的翻译家、作家！？从那一刻起，在我的心目中，对曹老就更加敬佩和仰慕。
1984年的后半年，政府开始筹划在五里川二中校园内修建“尊师亭”。到那时起，我才又了解到曹靖华与鲁迅先生以及和曹靖华的父亲曹植甫之间的一段佳话：1934 年秋，曹植甫老先生的65 岁寿辰即将来临，五里川、朱阳关一带的曹老先生的学生们想为恩师祝寿，他们决定集资为恩师立一座教泽碑，以记述曹植甫老先生几十年如一日躬居山区，设校授徒，启迪后进的无私之举。谁来写文呢？他们想到了在北京执教的曹靖华。但父子情深，难以言表。曹靖华接信后，一时无法决断，便求助于他的挚友鲁迅。他给在上海的鲁迅先生写了一封信，信中附上了介绍父亲的生平资料。鲁迅接信后，抱病写下了《河南卢氏曹先生教泽碑文》，几天后寄给曹靖华。这是鲁迅先生在去世前两年的病榻上写下的他平生唯一的一篇碑文，后收入在他的《且介亭杂文集》中。而在延安的毛泽东读到了该文，一代伟人从此知道了卢氏的曹植甫，进而才知道了有“卢氏”这么一个地方。
鲁迅给曹植甫老先生的教泽碑文是这样写的：夫激荡之会，利于乘时，劲风盘空，轻蓬振翮，故以豪杰称一时者多矣，而品节卓异之士，盖难得一。卢氏曹植甫先生名培元，幼承义方，长怀大愿，秉性宽厚，立行贞明。躬居山曲，设校受徒，专心一志，启迪后进，或有未谛，循循诱之，历久不渝，惠流遐迩。又不泥古，为学日新，作时世之前驱，与童冠而俱迈。爰使旧乡丕变，日见昭明，君子自强，永无意必。而韬光里乡，处之怡然。此岂辁才小慧之徒之所能至哉。中华民国二十三年秋，年届七十，含和守素，笃行如初。门人敬仰，同心立表，冀彰潜德，以报师恩云尔。铭曰：华土奥衍，代生英贤，或居或作，历四千年，文物有赫，峙于中天。海涛外薄，黄神徙倚，巧黠因时，（晏鸟）枪鹊起，然犹飘风，终朝而已。卓哉先生，遗荣崇实，开拓新流，恢弘文术，诲人不倦，惟精惟一。介立或有，恒久则难，敷教羽化，实邦之翰，敢契贞石，以励后昆。会稽后学鲁迅谨撰。
曹靖华把鲁迅先生所写的手稿寄回之后，曹植甫的学生们大喜过望，立即采购来碑石准备镌刻。但曹植甫老先生却不让立此碑。他说：“鲁迅是当代文豪，对教育也颇有真知灼见。他懂得教育，体贴老师。但专指我曹某人，则实不敢当。他的这些赞誉倒应该成为我的座右铭，终生服膺，庶不辜负他的雅誉。这篇文章既然千里迢迢寄来了，就保存在我这里，作个纪念吧。”就这样，在曹植甫老先生的极力反对下，当时的教泽碑并未刻立。在他的坚持下，那块运回来的碑料被安放在村中的井台上。后来，这块碑石在曹老先生作古后做了他的墓碑，墓碑字为曹靖华亲自题写。1984年，为了使鲁迅先生一生唯一的这篇碑文能够流存后世，也为了彰显曹植甫老先生一生为山区教育所做出的巨大贡献。卢氏县委、县政府和有关部门决定把此碑立在曹老的故乡——五里川高中院内。“尊师亭”建在学校教室与操场之间的空地上，主体建筑呈六棱形亭式建筑，两边各附以两间平房，占地120 余平方米。教泽碑置于中部六棱主体建筑内，用白色大理石砌成，呈四棱体，高2米，辅以精致碑帽和碑座，通高约4米，鲁迅先生亲书的碑文经原体放大后镌刻于碑上，饰以镏金，熠熠闪光。堪为一绝。
1985年9月6日，工程告竣，举行了落成典礼。当时我正在该校读高三，有幸参加了那次典礼。我记得，那次典礼仪式上，曹靖华的女儿曹苏玲和其他一些亲属都来了，他们还为学校带来了很多曹靖华的著作和其他一些书刊。年近90的曹老先生因病正在北京住院治疗。未能谋面，使我们感到十分的遗憾。
87年的9月，一代宗师曹靖华先生在北京逝世，享年90岁。其后，在卢氏县有关部门的努力下，曹老的骨灰被接回故乡，安放在卢氏县陵园内。
风范今犹在，著作留后人。从卢氏山乡走出来的文学巨匠，一代宗师曹靖华先生用他执着奋斗的一生为新中国革命的斗争做出了巨大的贡献。正如一位伟人评价的那样，他的一生都在为广大人民生产着精神食粮。
曹老的一生是奋斗的一生、辛勤的一生、奉献的一生，也是辉煌的一生、光荣的一生。他辛勤地耕耘着，不断地译著和著作着，把毕生精力都献给了党和国家的文学和教育事业，为我们留下了大量的文学译著和文学著作，无愧于我国文学领域的一代大家。他不仅是我们国家和民族的骄傲，更是我们家乡的骄傲和自豪！
曾经有一位文学友人对我说，在卢氏深山区能出曹靖华这样一位文学大家，是你们卢氏县的光荣和骄傲。在经济飞速发展的今天，文学的影响力依然是深远和能够影响后世的重要形式。尤其是在你们卢氏出了曹老这样一位在国内乃至于世界都具有深远影响力的历史人物，是你们卢氏独有的⒚俗试储，应该抓住宣传曹老的机遇，做好文章，以提升卢氏在全国的知名度。是啊，卢氏是河洛文化的发祥地之一，文化灿烂，文化底蕴丰厚。承楚荆文化遗风，袭晋陕文化余韵，又形成了独特的地域文化。卢氏历来崇教尚文，自古就有⒙铣鲂悴泞之说。历朝历代，这里也曾出过一些文人和名人显贵，可就对国家乃至于人类的贡献和影响力来说，尚都不能与曹靖华先生齐名。老先生是极具历史价值的卢氏人民的财富。做为先生的老乡，尤其是感觉到一种无上的光荣和自豪。
（责编：戢彩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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