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笼小鸡
陈少华
我看见那拐子男人又把手伸向另一个人的口袋。当时他神态自若,不时的鼓动着小眼去看车厢里的人。当我和他的目光相遇的时候,他几乎是恶狠狠的瞪我一眼,眼睛里掩饰不住对我的蔑视和恐吓。
我侧过脸去,眯起了眼睛。车窗外公路正在施工,土黄色烟雾一般的尘埃在阳光下趁势侵入公共汽车,我闻到一股明亮呛人的霉味。我顺手关了车窗,为了拒绝尘埃,我只好让自己陷入一片闷热的混乱。
我控制不住自己,我又去看那个龌龊男人了。这次受害者是一个一脸傻相的民工,他也许是山西的,也许是四川的(我们这里以山西和四川的民工居多)。他头发很长很乱,脏的像三年没有洗过,杂草一样向不同的方向伸长,间或还露出一小团棉絮。
通常艺术家头发也很长,但是他决不像艺术家。艺术家总是很体面,一般不和棉絮打交道。倘若用一大包雕牌洗衣粉把他头发洗干净,再给他穿上花里胡哨的衣服呢,也不像。主要是没有艺术家那种隔岸观火的气质。
那民工正眯着眼睛睡觉,屁股底下坐着一个破编织袋,怀里还抱着一个,就像抱孩子一样。拐子男人掏遍了他上衣的两个口袋,也没有掏出半毛钱来。他有些急不可奈了,他摸出一柄明晃晃的手术剪,准备对那个民工绷的紧紧的裤子口袋下手。
就在这时候车停了,到了庙头车站。女售票员率先跳下车,操着鸭公嗓对车上的人喊,庙头到了,庙头到了,到庙头的人快下车。但是并没有人下车,车上的人都安坐不动,那些睡着觉的人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女售票员又一个箭步跳上车,她环视着车厢里的人自言自语的说,真是奇了怪了,明明有人买到庙头的票嘛。没人理她,她在车厢里走了一圈又嘟嘟囔囔的下去了。
她在明晃晃的太阳底下招徕乘客,到三门峡去啊,豪华大巴啊,有座位啊,没位不收钱啊!
拐子男人早收起了剪刀,拖着两条小拐腿在车厢里颠来颠去,两只小眼忙的不够使唤,专瞅人家的口袋是否鼓起。庙头只是一个小镇,坐车的人并不多。几个做小买卖的老女人或半老女人围着汽车走来走去,兜售她们黢黑大手掩盖下的高价食品。
卖冰糕哩,卖冰糕哩。一个满脸褶子的老太太抱着冰糕箱上到了车上,眼睛像一台高速雷达扫描仪,密切注视着乘客脸上的表情。冰糕冰糕,冰糕五毛。老太太看着昏昏欲睡的乘客,眼睛里已经有了恶狠狠的意味。
拐子男人突然站起来拐到老太太跟前,脸上带着讨好的微笑说,给俺取一支冰糕。他的手已经伸到了冰糕箱上。软塌塌水汲汲的俺不要。他补充道。
老太太飞快的掀了一下褥子又合上了,不知怎么手里已经多了一支冰糕,动作之快令拐子男人相形见拙。
绝对不软绝对不水。老太太挤出一丝生硬的笑容说,俺老婆子做生意不会坑人。
一毛钱行不行。拐子男人在口袋里掏了很长时间,才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一角钱。我只有这些了。
老太太猛的收敛了笑容,勃然大怒。滚你妈的死拐子,大热天的消遣你祖宗啊。她又飞快的把冰糕藏进黑褥子里,气呼呼的说,唆不起就别唆。
老太太怒气冲冲的抱着冰糕箱下了车。拐子男人耸耸肩说,这个老不死的,不卖就不卖嘛,干吗发那么大的火,小心犯心脏病一命呜呼。
拐子男人和我一样都是在谷水站上的车。在站牌下站着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他了。很显然他是小时侯得了小儿麻痹,以至走路都一拐一拐的。他下肢发育不全,上身和下身的比例大约是 二比一 。他的两只小腿像捣蒜锤一样不安份的在人群里舞动着,几乎让我有些眼花缭乱了。
他穿着一身八成新的西装,还有新衬衫和新领带。裤管肯定是截去了半截,皮鞋很破,像从垃圾堆里捡来的,而且沾满了灰,大概是拐了很远的路。他的领带系的紧紧的,西装却披在肩上,只穿了一条胳膊,另一条胳膊插在怀里,所以那只袖子空荡荡的悬挂着,看上去就好像他少了一只胳膊。
他一上车就坐到了我的身边。车上人很多,他紧紧的挨着我,虽然我很讨厌他,但并没有说什么。车开动了,我开始晕车,轻微的头晕目眩。我闭上眼睛,竭力压住体内涌动的那股热浪。
不知什么时候,我突然感觉到怀里一痒。有人想掏我包!我心里一惊,又立即平静下来。我想起我的钱都塞在袜筒里,口袋里只有几张破纸。如果不是把我的鞋子拔掉,再把我的袜子脱掉,并且能经受我脚气的熏染而屹立不倒,就很难弄到我的钱。想起这些我有些微微的得意。临行前老母亲一定要我把钱分成两叠塞进袜子里,当时我不肯,说是沾了脚臭钱就没法花了。可母亲不依,说这年月车上小偷多,一定要把钱塞在我脚底板才放心。还说到了三门峡以后把钱晾在太阳底下杀杀菌就行了。当时母亲还说忘了给我买一条能装钱的那种内裤,说那样才最保险。
没想到这拐子竟然是个偷儿,我拉了拉衣襟,瞪了他一眼,把身子挪开了一些。他讪讪的红了脸,转脸去看窗外,用另一只手抓住空袖管绕了起来。再过了一会儿他就撑着椅背向前拐去,拐到了那个一脸傻相的民工身旁。
现在还在庙头站,车还停在太阳地里。有两个女孩吃着甜筒上了车。她们都是十七八岁的样子,穿着时髦的宽大的韩国服饰,染了一头的金毛,一路叽叽喳喳的朝车后走来。车上没了位置,她们站在过道里拉着扶手聊起天来,用的是电视里的台湾腔。
女售票员终于慢吞吞的上了车,我发现下车的这十几分钟里,她似乎是从埃塞俄比亚转了一圈回来了,脸晒的像牛皮纸。所以上车以后她拿出一小瓶不知什么水,朝手指上滴了几滴,在脸上搓了起来。
司机了无生气的按了几声喇叭,缓缓将车开动起来。又有一丝眩晕像水一样浮上我的头顶。
两个女孩吃完了甜筒,将盒子飕飕的扔到了窗外。
刚才在游乐场凑过来给你说话的那个男的想钓你。说话的女孩子有着漂亮的橄榄色皮肤,她抹了粉红色的眼影,很妖冶。
我早看出来了。另一个女孩有一张圆圆的脸,眼睛又大又灵活,我担心它会一不小心就掉出眼眶。
一点八米都不够,还想来打本姑娘的注意。她顿了顿又说,不过他愿意请我吃冰激凌我倒没必要反对。
两个人相视大笑起来。
过了一会儿,好像是她们站的腿有些酸了,她们闭了口,开始拿眼睛睃来睃去的找位置。
我一个人占了两个位置,当她们的目光扫到我的脸上的时候,我下意识的向里边挪了挪,将那个在我屁股掩盖下的位置空了出来。
你坐吧。大眼睛女孩对同伴说。
我不太想坐。橄榄色皮肤女孩摇摇头说,还是你坐吧。
我也不太想坐。大眼睛女孩失望的说。
我知道她们都想坐,但都不好意思开口。又过了一会儿,车开始转弯,她们随着车身左右摇摆,跌跌撞撞的,一下子爬在左边的老婆子头顶,又一下子跌在右边的老大爷身上。可能是她们实在支撑不住了。橄榄色皮肤女孩建议说,这样吧,我坐这里,你坐我腿上,咱们站这里多影响别人啊。
好吧。大眼睛女孩高高兴兴的同意了。于是她们就那样一个摞一个的在我身边坐下。
拐子男人还坐在一脸傻相的民工身旁。但我又马上发现那个民工并不傻,他已将怀里抱着的那个鼓囊囊的编织袋插在他和拐子男人中间,这样一来,他就和拐子男人安全的隔开了。
我察觉了那拐子男人的束手无策,他的脸一片一片的红了起来,头顶冒出了细密的汗珠。他松开领带,长吁一口气,又拿着那只空袖管绕了起来。
拐子男人隐藏的那只手从衣襟底下伸了出来。对此我怀着幸灾乐祸的心理,因为我记得在洛阳上车的时候,她曾蛮横无理的撞过我一膀子,使我差一点跌下车来。
拐子男人又摸出那柄手术剪来,看来他准备动真格的了。
车厢里静得掉一枚针都听得见,许多乘客都眯着眼睛装睡,女售票员也一个劲的低头看自己的脚尖。
坐在我身边的两个女孩面面相觑,又同时转脸看我。
我对她们努了努嘴,抱以狡黠的微笑,意思是说,瞧着吧,好戏还在后头呢。
两个女孩陷入了恐慌之中,她们的脸上显出惊遽不安的神色,她们的目光不知落在哪里好了。
嚓嚓嚓,胖女人的裤子被剪开了,她白生生的大腿展现于阳光之下,连黑色针织内裤的花边也露了出来。我清楚的看见胖女人的眼皮抖动了一下,她的鼾声蓦然止住了。但是她并没有睁开眼来,也没有动。拐子男人将胖女人大腿上那块鼓囊囊的东西夹了出来。等我看清楚以后我差点笑出声来。因为那并不是钱,而是一团脏兮兮抹了鼻涕的卫生纸。
拐子男人嘴里轻声骂了一句什么,脸上显出愤愤的神情,极快的把那团卫生纸丢到了窗外。
我看见他的脸更红了,头顶的汗珠也更多了。他索性将领带拽下来塞进西装口袋里,又解开衬衣的扣子,露出干巴巴的胸脯。
他又开始向一个戴变色眼镜的老头下手了。那老头看样子是个退休老干部,脸上也有一股威严的神情。
拐子男人好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把手伸向老干部的裤子口袋。那时老干部并没有睡觉,他双眼炯炯有神的看着窗外。拐子男人的手伸向他口袋时他突然头也不回的甩手打来,拐子男人吃了一惊,急忙缩了手。谁知那老干部并不是来打他的手,而是在裤子口袋里掏了一只小手绢,擦擦鼻子又擦擦嘴。拐子男人虚惊一场,心里有些不服气,过了一会儿又把手伸了过去。就在拐子男人的手要接触老干部口袋的那一瞬间,老干部又甩手来打,拐子男人再次不由自主的缩了手,老干部又顺手把手绢塞进口袋。
这样一来,拐子男人简直要气晕了。他可能在想,我不相信我掏不了你的包,今天我豁出去了。
司机同志停一下,我在这里下车。
公共汽车吱嘎一声停了下来。由于停的太急,拐子男人一个狗吃屎一头戳在地板上。而老干部被前面的座背挡着,并没有跌倒。
拐子男人艰难的从车厢地板上坐起来,他脸上沾满了灰,那样子像一只热包子掉进灰窝里。
这里是铁门站,老干部从拐子男人身上跨了过去,一个箭步稳稳当当的跳下了车。
拐子男人坐在那里没有起来,嘴里骂骂咧咧的,真他妈不是东西,这老不死的真他妈不是东西。
又过了好长时间,可能是橄榄色皮肤女孩的腿被同伴坐酸了,她哭丧着脸小声对大眼睛女孩说,我的腿好困啊,咱们俩换换吧。
大眼睛女孩正在对着窗外发呆,她并没有听清橄榄色皮肤女孩的话,她收回目光连连的问,什么?你说换什么?
换换人当椅子。橄榄色皮肤女孩不怀好气的说。
想换你就早说嘛,你不说我怎么知道你想换。大眼睛女孩站了起来,等橄榄色皮肤女孩揉揉腿,挣扎着站了起来,一屁股坐在那个位置上。
橄榄色皮肤女孩摇摇晃晃的站在过道里,做了一套广播体操里的踢腿运动,又伸了一个懒腰,然后头也不回的退后一步坐了下来。
但是我很快觉得这个麻烦的女孩又有什么地方搞错了,我的双腿突然间承受了百十斤重的压力。原来是橄榄色皮肤女孩坐错了人,把我当成了她的活动人形靠椅。
我转脸去看大眼睛女孩,她惊诧的眉毛都快飞了,她忍着笑捅捅橄榄色皮肤女孩的背说,哎,坐错了。
大眼睛女孩已经忍不住咯咯笑出声来,橄榄皮肤女孩骑到她腿上打她的背。你还笑,你还笑,都是你使坏。
拐子一下车,寂静的车厢里开始喧闹起来。女售票员长叹一声说,这个瘟神,终于送走了。
一脸傻相的民工早已睁开了眼,显得生龙活虎。他无不得意的说,俺早就看出来了,他不是一个好人,还想掏俺的钱。俺的钱就是那么好掏的吗,俺的钱都是一分一分攒出来的,俺的钱都是血汗钱。
车厢里的人纷纷咒骂拐子不得好死,只有我和身边的两个女孩保持着相对的缄默。还有那个胖女人,她迷茫的望望车厢里的人,一只手紧紧的捂着裤子上那道口子,脸上显出受尽委屈的样子,像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女。
这时候车下有个肤色黎黑的农村妇女要上车,她手里提着一个竹笼,竹笼里满是叽叽喳喳的金黄色鸡雏。
她要上车,被女售票员拦住了。女售票员说,哎,你先别上,你手里提的是什么?
小鸡鸡嘛,你们城里人连这个都不认识。农村妇女不以为然的说着,拔开女售票员挡驾的手,想硬闯上去,结果又被挡了回来。
你可以上车,你鸡不能上车。女售票员冷着脸说。
你说这个叫啥子话呦。农村妇女跳着脚嚷了起来,俺上了车,把俺的小鸡鸡丢在马路牙子上。俺就这样空手回到家,俺男人不捶死俺才怪哩。
那我管不着,反正鸡不能上车。女售票员的脸上稍有了一丝缓和之色。她说,车是我的,弄的一车臭味谁还敢坐我的车。
什么?臭味?农村妇女就像受到了莫大侮辱似的,她尖叫起来,你说俺的小鸡鸡有臭味?
女售票员捂住鼻孔厌恶的往后退。
好了好了,鸡可以上车,但你不准让它们在我的车里拉屎。
拉屎怎么啦,拉屎怎么啦。农村妇女得理不让人的嚷嚷着,可她已经抱着鸡笼上了车。
人屎臭,鸡屎香。小鸡鸡的屎可是一味了不起的中药哎。她坐到了拐子男人下车后留下的那个位置上,旁若无人的大声说,在俺们农村,小鸡屎可以治头疼,耳鸣,气血两亏,月经不调。俺们村的王大夫专门掏钱买俺家的小鸡屎哩,二分钱一锭,少了俺是不卖的。
不瞒你说。农村妇女眯起眼,将一根手指伸到嘴边,压低声音神秘兮兮的说,俺的妇女病就是吃小鸡屎医好的,可灵的很哩。
这时候不知谁喊了一嗓子,快看后面,撞死人啦。车里的人都齐齐扭头去看,我看见车后大约五十米的地方围了一群人,而且围着的人越来越多,四面八方摆小摊的人都丢下生意朝那里涌去。还有一个交警挥手吆喝着什么,像在大海里游泳一样努力在人缝里前行。
司机,快倒车,看看那里有什么乐子。不知谁又喊了一嗓子。司机果然缓缓将车向人群方向倒去。于是,我就愈来愈清晰的看到了被人群包围着的那一场景。
是拐子男人,是拐子男人撞了车。我看见拐子男人安安静静的躺在地上,脸朝着地,像一个掉在地上破碎了的西瓜,被一滩渐渐铺展开来的鲜血淹没了。旁边停着一辆富康轿车,司机还坐在驾驶座上,像被吓坏了,两眼发呆的看着外面的一切。
他留着平头,他的西装有八成新,我怀疑他是从谁家晾衣架上偷来的;他没有系领带,他的衬衫敞开着,他的裤管肯定是截去了半截;他的皮鞋又破又脏,我已经相信他一定是从哪个垃圾堆里捡来的。
围观的人们纷纷嗟叹,这人真可怜,还是个拐子。
只有我们这辆车里的人都沉默不语。
交警开始处理现场,他拿了一个钩子钩住拐子的衣领往外拖。我看见一条暗红的血路在我面前延伸开来,我迷惑了,我觉得这情景似曾相识。
初夏傍晚的阳光透过灰蒙蒙的玻璃窗,照在我的脸上和身上,我感到一阵暖暖的倦意,我看到车厢里满是跳跃的阳光了。
叽叽,叽叽,是笼子里小鸡的鸣叫,在我耳边清脆的摇响。
我转过脸,看见农村妇女的鸡笼盖开了,一群金黄色的小鸡跃了出来,扑扇着柔软的小翅膀,在车厢里乱七八糟的飞翔。叽叽,叽叽,声音像针尖一样细腻,它们纷纷落在座背上,落在我们的头上,肩上,膝上,落在方向盘上,落在玻璃窗上。
噗,噗,它们开始拉屎。我看见无数点鸡屎像雨点一般密集,伴着幽利的尖啸在车厢里飘舞。
芬芳,桃花一般的芬芳之气扑面而来。我抓不住它,我只能闭上眼睛感受。我想我已经顾不了那么许多了,我听见耳边隐隐响起农村妇女说过的那句话,人屎臭,鸡屎香,小鸡鸡的屎可是一味了不起的中药哎!
(责编:戢彩玲)
(插图:李俊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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