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玉梅的理想
刘永飞
刘玉梅感觉身体越来越虚弱,除了不时流鼻血外,还经常莫名地发烧、心慌、眩晕。厂里面有这种症状的人很多,每次去厕所,总能看到一两个人在盥洗台前冲洗鼻子。她庆幸自己的症状和别人一样,这让她觉得身体不像是什么大病。因为厂里许多同事为此去过医院,医生说缺少睡眠,没啥大病,然后就给开些维生素什么的,医生给每一个人说的话和开出的药几乎相同。有时侯,她又担心自己的病和别人不同,因为身体的好坏,将直接影响到她的理想能否最终实现。
在丈夫张春生的多次催促下,昨天上午她下决心,请假去了趟医院。没曾想,进了门诊室还没坐定,一个戴眼睛的中年医生就上下打量她。然后笑着问她说:“你是医院后面皮鞋厂的吧?”她有些吃惊。“一看你的脸色就知道了。你是熬眼太多,极度缺乏睡眠,我给你开点儿维生素吧。”医生没再理会她,一边低头写着药方,一边给对面的女医生说:“这帮孙子真拿民工的生命不当回事儿啊!”
刘玉梅当时很感激这个戴眼睛的中年医生为她(或者为她们)说了句公道话。当然,她晓得“这帮孙子”指的是谁,她并不恨“这帮孙子”,有时她觉得应该感谢他们。否则,没有他们,她的理想不定要等到猴年马月呢?只是,她感到了后悔,请假扣掉的三天工资加上十块钱挂号费,着实让她心疼。“真不该听春生的话。”她想到这,看看煤火上做的饭已经熟了,但她没有一点食欲,只觉得头胀的厉害,还一阵阵眩晕。她强迫自己喝了半碗粥,将煮熟的鸡蛋剥开,放到春生碗里,然后轻轻地用碗盖好。此时,住在一个院儿里的同事们相继起床了,顷刻间,小院喧嚣起来,拖鞋的沙沙声,抢水龙头的吵闹声,连连不断的哈欠声交融在一起。刘玉梅简单地收拾了房间,将春生一双该洗的布鞋泡到盆子里。起身操起桌上的一把剪刀,小心翼翼地拆开被子一角,一只手探到棉被深处,取出个白色塑料袋。层层剥开,一个墨绿色的“定期一本通”露出来。她情不自禁地一页页翻看,计算着每笔金额,苍白的脸上露出舒心的笑容。这时,鼻孔一热,一滴血流出,落在存折上。她慌忙用衣袖去蘸,上面还是留下来一朵梅花图案,她有点担心,恐钞票因此无法取出。要知道,这笔钱是有大用处的。昨晚下班时张春生对她说:“家里的砖头、楼板、水泥又涨价了,估计还会再长。将钱寄回家,让母亲先把材料买回来。”她没有反对,她还为向理想的实现迈出实质性的一步欣喜不已。再说,钱放在这里并不安全,这里的民工住房十有八九是遭窃过的。想起上个月家里被盗,她还心惊肉跳,幸亏被子里的存折平平安安。对门的邻居就没有那么幸运,夫妻二人辛苦两年赚来的一万元钱不翼而飞了。女人从此疯疯癫癫起来,男人无奈带着妻子回了老家。至于他们桌子上、口袋里的零花钱莫名的丢掉,那是常有的事儿。刘玉梅为此找过房东,谁知房东暴跳如雷,说什么偷鸡摸狗的事儿都是你们外地人自己干的,关我们什么事。前天有个安徽人不是刚被抓起来吗?几句话噎得刘玉梅难过了半天。想想房东说的话也没错,有的外地人整天不干活却净想着不劳而获,不去偷抢又能干些什么呢?但,一想起来房东在这个外来人员聚集地开“娱乐室”也让她颇感不满。房东称他此举是为了丰富外地人的业余文化生活,响应党中央的号召创建和谐社会等。实际上娱乐室里除了四张麻将桌和十台老虎机外,什么也没有。她知道,张春生以前有过赌博嗜好,她日常只给他些零花钱用,经济大权始终掌握在自己手里。怕张春生因此不满,她就时常给他讲起那句开始让张春生笑得满床打滚的话。她说:“为了我们的理想,我们必须肩并肩,手挽手,勤俭节约,艰苦朴素的生活每一天,直到理想实现为止。”
刘玉梅坚信张春生不会做出什么“混帐”的事来,因为她知道,实现理想对张春生意味着什么。张春生自幼丧父,家徒四壁。母亲一人含辛茹苦将他哺育成人,最后还举债让他读完了初中。后来,有人给他和刘玉梅说起婚事,刘玉梅的父母当然不同意,没想到她却同意了。父母含着眼泪劝她说:“他是穷得一无所有啊,你过门怎么生活,能吃得了苦吗?”刘玉梅却说:“只要我们有两双手就不愁没有吃的。”听说那小子好赌,刘玉梅的父母久劝不下她,就气急败坏和她断绝了父女关系。她也不生气,收拾好自己的衣服,自个就把自己嫁了过去。因为她听说张春生是个孝子,她认为选择孝子出嫁,是不会有错的。张春生两间破瓦房里娶进这么好看的媳妇,成为村里议论的焦点,可没有一个人前来道贺。新婚之夜冷冷清清,张春生低着头不敢看她美丽的双眼,刘玉梅却一把拉住张春生说:“是男人的就挺起胸来,挣钱盖栋楼给他们看看!”那一夜,全村人都听到了张春生杀猪般的哭声。也就是从那一夜开始,盖楼房就成了他们二人远大的理想。因为全村人还没有一家住的是两层楼房。事实上,他们正在用双手悄悄改变着自己的命运,离理想的实现也越来越近,存折上的两万元就可以说明这些。为了理想他们甚至还决定30岁以后再考虑要孩子。他们粗略计算过,再有5000块钱,这理想就能实现了。今天约好由张春生下班去镇上取钱,然后再去邮局寄钱。遗憾的是,刘玉梅并没有觉察到最近的张春生与以往的张春生有什么不同。本来他们在一起的时间就少,每天他下班,她去上班。至于张春生下班后每天做些什么,想些什么,疲劳的她也无暇顾及。也许正是因为这样,一场意想不到的灾难正向他们悄悄逼近……
融入上班的人流,刘玉梅显得有些紧张,走起路来总是东张西望。左手插在口袋里紧紧攥住存折,生怕它长翅膀飞了似的。厂门口已经排起等待敲卡的一支长队,远远,她看到张春生低着头向她走来。“春生,你咋啦?”“没,没什么。”春生心不在焉地回答。“给。”刘玉梅并没有将存折直接掏出,而是示意春生来到一个无人角落。春生显得极不情愿,脸拉得老长。刘玉梅掏出存折迅速装进春生的裤口袋。“千万要注意安全!” 刘玉梅匆忙转身时还不忘瞅着他的口袋叮咛着。若此刻刘玉梅能转过脸来多看张春生一眼,或者再多问他一句话,也许事情会朝另一个方向发展。然而,她却匆匆忙忙地转身离去了,并没有看到张春生脸上的异样和他眼里的那汪眼泪。
春生手里端着饭碗,看着妻子给他省下的最好的早餐……一只剥好的鸡蛋,泪水又涌出来,他突然后悔了,觉得对不起妻子,恐怕这一生都无法被她原谅了。他知道,刘玉梅是天下最好的老婆,而今天,他就要伤害这个好老婆了。命运的事儿有时还真的无法一句话讲得清楚。就拿张春生来说吧,他根本就没有想到,为了打发无聊的时光,背着老婆偷偷在娱乐室搓搓“小麻将”,结果越搓越大,竟然欠了人家一万元的高利贷。每一次他都是抱着侥幸,想大捞回一把,然后收手,可没想到越捞越深。有时他真想让老婆从他的眼神里看出点异样来,然后和他大闹一场,甚至再给他几个耳刮子,也许这样会让他悬崖勒马,他知道靠自己他是无法自拔了。然而,刘玉梅每次半夜回来总是倒下便睡,天一亮,起身就走。今天,是刀疤脸让他还债的最后期限。并声称今天若不还钱,就拿他老婆的身体来抵,每次100块,按市价计算。刀疤脸的提议让他暴跳如雷,这不但极大地伤害了了的尊严,更严重地玷污了他最爱的人。刀疤脸同样暴涨:“你叫个鸟,没钱你就是他妈的乌龟,不还钱你看着我干你老婆!”张春生蔫了,这才感到事情的严重。让人污辱他的老婆是他死也不会答应的。于是他就给刘玉梅撒了谎。
“嘭嘭嘭”随着敲门声,瘦猴细长的脖颈从门缝里插了进来。“走啊,三缺一。”“不不。”他摇头,像被蛇咬了一口,身体哆嗦一下。“走吧,不去怎么翻本?我靠,那是一万哪,日他妈,我就不信天天不开糊。你想想嫂子挣钱容易吗?不捞回来,咋向她交代,走吧。”张春生的眼睛瞬间一亮,当然也只是瞬间,接着又暗下去。他对翻本的事基本不抱希望了。他觉得,这像是他妈的一个陷阱,跳进来容易再向外爬就困难了。瘦猴等了半天,终于失去耐心。就悻悻地说:“刀疤脸叫我喊你,让你立马去还钱。否则……”瘦猴没再说下去,他自己也感到了难过,竟然滚下一滴泪来。“春生哥,我欠他的5000块咋弄?”说着呜呜地哭起来。瘦猴和他是老乡、赌友,早已欠了一屁股的债务。当初,他和刘春生一样,都是觉得无聊才到娱乐室里玩玩,谁知都这样上了瘾。娱乐室里整日人满为患。他们操着不同的乡音,挥霍着相同的血汗钱。今天,刀疤脸的身旁多了几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张春生一进门大汉们的目光齐刷刷地盯住他,只盯得他毛骨悚然。张春生把存折放在桌子上,木然地看着刀疤脸。
“呵、呵、呵,春生,你可真行啊,才来一年半,就存两万了,佩服,佩服,要不咱俩再赌一把大的。”张春生一个激灵,体内像有什么东西向外钻出。
“怎个赌法?”身旁的瘦猴问。 “掷大小点,我输了一万元还归你。我赢了,整张存折归我。”说话时,刀疤脸并不看瘦猴,一双母狗眼,射出蔑视的目光来,直逼得张春生鼻翼生出细小的汗珠。
“大哥,再赌一把,反正还有百分之五十的胜算呢。说不准那一万就能捞回来,我就不信咱们赢不了他一次。”
张春生觉得体内又什么东西向外钻出,就像千万只虫子在心坎上爬,他的意志已无法控制它们。此刻,他想到了妻子的理想,想到了刘玉梅苍白的脸。也许……也许……
“来!”
刀疤脸突然提高了嗓门,似乎还带有几丝豪气。房间里的空气陡然紧张起来,所有的人停止了玩耍,一个个围上前,伸长脖子、瞪大双眼、吞咽着口水,个个神情肃穆,定定的看着刀疤脸。刀疤脸缓缓伸出手来,握住三粒筛子。其实他已握住了所有人的心。只见他将筛子放在两个手掌心来回地搓揉。颧骨上的刀疤随着手掌的翻滚而旋转抽搐。众人的耐心正被他揉得苦不堪言。“噌啷啷啷啷啷啷啷啷啷……”“四点,四点!”瘦猴第一个嚎叫着跳起来。正当张春生手握筛子准备投掷的时候,刘玉梅正赶往食堂打饭。她手里端着饭,肚里没有一点食欲。她决定先到马路对面的小店给婆婆打个电话,告诉她金额巨大,要妥善保管。最好都先买成建筑材料存放。上午鼻血又流了三次,她现在觉得精神很恍惚,走起路来有些踉跄,满脑子里蒙太奇似的交错着出现许多杂乱的画面。她摇头,想摆脱它们,却无能为力。有个声音始终在她耳畔回荡。“三天来,我们车间里已经开除十个人,我不希望第十一个再出现在我们车间刘玉梅你怎么回事,看你干的活!”今天的太阳仿佛太过眩目,这使得她双眼沉沉涩涩的无法睁开。迷迷糊糊过马路时,像有什么东西朝她扑来,又好像是一栋栋楼房倾塌了朝她的方向飞速覆盖。她慌忙闪躲,身体一软便瘫在了马路上,一阵刺耳的急刹车声响彻苍穹……
当刘玉梅的同事慌慌张张跑来的时候,张春生正呆坐在门口的石阶上,目光直直的像个木偶。以致于那人拼命地将他摇撼,并大声地告诉他发生了什么事时,他才“啊——”了一声,便和那人一起飞奔向厂医院。医院大厅里,早已围满了人,他竭力分开人群,看见刘玉梅血肉模糊的身体躺在一排联体靠背椅上。周围没有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医生、医生救命啊,她快不行啦!”凄厉的哭喊声在门诊楼回荡。依然没有一个医生前来,哪怕是过来观望一眼。看着刘玉梅大口大口地吐着鲜血,他疯一样冲向各个门诊室。终于,他看到一个戴眼睛的中年医生向他走来。“医生、医生,救救俺老婆吧,她快不行啦,俺求求您啦。”张春生突然跪在地上,紧抱住他的双腿。“你这是干吗?!起来,起来。快点去交钱吧?!”张春生又疯似的奔到收费窗口。刚才探身看热闹的医生急忙缩回头来。
“医生,交多少?”
“两万。”
“两万!!!”他触电了一般,面如死灰。颓然滑倒在地上。口中呜呜地哭起来:“我是作孽呀!我是作孽呀!救人吧,求您了,求您们先救人吧。”张春生再爬不起来了。
大厅里已经积聚了上百人,人们议论纷纷,义愤填膺。
人群中这时一阵骚动。
“她找春生,谁是春生?”几个老乡过来搀扶他。
刘玉梅已是气若游丝,目光死死地盯住天花板,嘴里汩汩地流着血,每说一个字就涌出一股来。刘玉梅的声音很轻,轻得有些飘渺。张春生哭着把耳朵放在她的嘴边。 “千……万别……别动……存折……我不……会……怪你……我……我……恐怕……是不……行啦……” 刘玉梅又吐出一大口血说:“记……住……一定要……要把楼……楼、楼房……盖……盖……盖起来……
(责编:戢彩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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