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门峡文艺 2005 第五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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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不懂的书

赵杨

  一
  我呆呆地坐着,坐着呆呆的。自从那天见她之后,就不由自主的呆呆。难道我是“水性扬花”的男人?难道我是世人眼中不屑一顾的色狂风流鬼吗?我摇头否定了。我自认为自己的这份感情是纯真的,是出自内心比世上的珠玉纯金更宝贵的感情。
  那天在韦风家,沙发上坐着一男一女两个人,女的三十岁左右,并不十分漂亮,却很有女人味,她的脸颊瘦俏而苍白,眉头间有着不易被人觉察的淡淡哀愁,双目却奕奕有神。她的手中拿着一本书,天呀,正是我的书《蓝色恋情》,我的心狂跳起来,韦风说:“水情,你不认识吧?这就是你崇拜的大作家特洛伊。”水情站起来,严肃崇敬而又冷冰冰地对我鞠了个躬,说:“老师您好。”这时,我听到那男的鼻子里不屑一顾的哼了一声,我才把目光扫在这男的身上。他是个高大的男人,一张棱角分明仿佛雕刻艺术家雕刻过的脸,神情中毫不掩饰的表现出一种玩世不恭、目中无人的高傲神情。韦风赶快介绍说:这是申海浪,申大经理,经营着醉月商贸城,咱们城里赫赫有名的大款。韦风这几句话大概拍到马屁上了,申海浪的脸色阴转多云,话也有了温度,说:不敢,我是和铜臭打交道的,俗不可耐。作家是灵魂工程师,从事精神文明建设,高尚。我注意到,海浪说话的时候,水情的眼光温柔地在他的脸上抚摸,充满着关爱之情。我忽然想起了我的媳妇,她在我面前何尝不是低眉顺眼,唯唯诺诺,看我的眼色行事……反正,海浪和水情是般配的。我实在不理解,论人样我媳妇花容比水情强几倍,况且,我和花容朝夕相处,耳鬓厮摩;和水情只不过萍水相逢,而且,论性格,花容温柔贤淑而水情却有几分难以驯服的倔犟……但为什么自从认识水情之后,眼前总有她挥之不去的影子,茶饭无味,辗转难寝。花容捧了杯茶,轻轻的放在我面前的茶几上,并对一旁画画的我八岁的女儿说:“你出去玩吧,别打扰爸爸。爸爸在构思,需要清净……”懂事的女儿夹起画册就要走,我一下把女儿拦在怀里,在女儿苹果一样的脸蛋上狂亲猛吻,眼泪止不住的淌了下来。女儿抚着我的脸说:“爸爸别哭,爸爸别哭,我的书包里有巧克力呢!”

  二
  我瞅一切机会给水情打电话,回话的声音有淡淡的、有礼貌客气的、有带几分不耐烦的,还有几次我明明知道她故意不接我的电话……总之,没有我需求的。人就是一种奇怪的动物,按说在如此冷遇面前,就应该“回头是岸”了,但越是得不到的就显得越珍贵,偏偏要去追求。人都有往好处想的习惯,也许她是暖水瓶,外冷内热呢!暖吧,看石头能不能暖出鸡娃来!反正也不心疼那一点电话费。我仍然打电话,有一次,我大胆地提出夜里九点在绿柳公园见面。电话那端迟疑了很大一会终于说:“好吧!”我呆了,我受宠若惊了,我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想再问一遍,可那边的电话已经挂断了。我已经40出头了,经历的事虽不算多。但也不算少,好像都没有像今晚这样的激动。和花容谈恋爱,结婚似乎都激动过,但现在已经淡淡如天上依稀的云影。当我的小说在刊物上发表时,我激动过,当我的书出版时我激动过。但那样的激动和这样的激动色调完全不同,仿佛一种是亮色的激动,一种是冷色的激动。我要赴约了。穿着名牌西服,系了一条像火焰一样的领带,皮鞋擦的贼亮。我对妻子说省城来了一位知名作家,我要去拜访。妻说:“去去去,一定要去,你看要不要给人家带点礼品,加深加深关系呢!”说着,从箱子里取出了五百元塞进我的衣袋。我觉得鼻子一酸,硬硬把夺眶欲出的泪监禁起来。

  三
  春天的月夜,月牙像情人的嘴唇。春天本来就是个多情的季节,更那堪“人约黄昏后”。什么叫做“猫叫春”呢?不就是猫们唱着情歌在招引自己的异性朋友吗?可见天地之间阴阳相合,两心相悦是天经地义的事情。花园里刚着绿芽的树枝,掩映不住一对对恋人们淬火迸发般激情地亲吻、搂抱。淡淡的月光在他们的身上浇洒着诗意……她来了,水情来了。“月移花影动,真是玉人来”。我的血流加快,心跳增速,我能听到血液如水般在血管里汩汩流淌的声音,我能听到如大锤擂在鼓面般的心跳声,我稳了稳神。她往我跟前一坐,便搭蒙着眼睛,仿佛十分疲劳,脸上没有丝毫暖色,神情更显得冷漠,这哪里像朋友约会,更谈不上“情人”了。我本来一肚子话,都冻成了冰块。后来,我终于说话了,说:“水情,你猜我想当什么?”水情睁开了眼睛,说:“想当什么?”我说:“想当一条鱼!”水情又搭蒙了眼睛,浅浅地点点头。我说:“水情,你为什么不问我为啥想当鱼?”水情说:“你当然有充足的理由呀,用着问吗?”我说:“因为你是水呀!只有鱼水情深,离开了水,鱼是死定了的。”水情叹了口气,苍白的脸上好像红了一下,但转瞬即失,仍然处于半睡半醒状态,大概不打算开口了。我已经言尽于此,把我对她的感情和态度全说出来了,还有什么话可说呢!我们冷冷的坐着,和不远处树林中那些情人们的热情成为鲜明的对照。我是男人,男人们是“有泪不轻弹”的。但,我可能是职业的关系吧,容易激动,看书、看电视,常常泪如泉涌。面对此情此景,我不知道为什么哭,开始是流泪,称为泣。后来就带点声,后来就变成了哭。只是没有大放悲声,变成嚎。水情终于睁开了眼睛,苦笑了一下说:“你在唱《泪洒相思地》吗?特洛伊先生,我理解你,同情你,但我不能接受你。你是作家,当然懂得感情这东西是很奇怪很难以捉摸的。《射雕英雄传》中李莫愁经常说的两句话,‘不知情为何物,叫人以命相许’,她也可能也是因情所致才从一个多情女变成了杀人女魔头的。为情所苦,为情所害,古今中外不乏其人。也许你我均在其列。特洛伊先生,原谅我,如果你需要我的身体,你完全可以得到,如果你需要我的感情,是一点希望都没有的。也许,我说几句善意的假话可以安慰你,但那是良心的犯罪。我不想这样作做。”一朵浓黑的云,遮住了天上的月亮。

  四
  那一天,韦风对我说:“我的大作家,你就高抬贵手,别在水情的感情里再插一只脚了。你知道吗?申海浪攀高附贵,和副县长的女儿结了婚,伤透了水情的心,她心里在流血。她的丈夫是个粗鲁的人,嗜酒如命,醉了就打她,她身上流着血,你就别在她的伤口上撒花椒面了!”我呐呐地说:“我……我没有。”韦风用指头捣我的额头,说:“撒谎!你能瞒了我吗?我知道,你对她的感情是真挚的。但真挚的感情就不需要控制了吗?滔滔河水,若没有两堤控制,怎会有河?怎会有水?那不是要泛滥成灾了吗?人生在世。非草非木,谁没有七情六欲,不控制是不行的。”我不禁抬头瞟了韦风一眼,我发现韦风看我的眼神怪怪的,在她眼睛里闪动着一种亮晶晶的东西。我说:“韦风,你有过吗?”韦风说:“我是一段木头,我不懂哈而蒙。”我向韦风打听申海浪和水情的过去,韦风说:“我也不太清楚。虽说我和水情是朋友,但牵涉到感情方面的事,我不好意思问,她也不方便说的。”韦风接着说:“有一次,水情说。‘为了他,我的血和肉都化作泪流出来了,我才变得如此清瘦和苍白。’我说,‘申海浪是陈世美式的人物,他的媳妇是皇姑,你是秦香莲。可惜没有包青天。’水情说,‘就是有包公,我也不会去告的,我更舍不得包公铡了他。也许他恩断义绝了,但我却不能忘了他。我只怨自己是个没志气的小女人!’”后来,我才零零碎碎知道了一些申韩的关系。俗话说稛“葱辣鼻子蒜辣心,最苦莫过人想人”。明明人家海浪已经成家,在鸳鸯帐里鸾颠凤倒,早把你忘在九霄云外了,你为什么还要想他?你为啥还要参加他们的婚礼,被那个蛮不讲理的副县长的女儿打了一个耳光,把礼物也扔了出来。你口鼻流血,申海浪在一旁不劝不管,冷漠无情,难道你不伤心吗?

  五
  看来水情真的伤心了。要不,她怎会急匆匆地找了个男人就结婚了呢?男人叫牛壮,是个出租车司机。那天,水情坐他的车,因喝酒多了,在车上吐了个皇天皇地,是牛壮送她回家的,她选定了牛壮。韦风说稜“水情,不合适的。他粗俗你文雅,你们不是一个道的车,不会有共同语言、共同感情的。”水情说:“怎么不合适,只要是男人都合适的。除了海浪,我和谁也不会有共同语言,共同感情的。在我们中国没有爱情的婚姻,没有感情的家庭多了。我不在乎!”婚后,水情可没少吃苦头。牛壮有个牛脾气,且嗜酒如命。可能是婚后听别人说了水情和海浪的关系,牛壮喝醉了酒就像审犯人一样审水情。“你和海浪过去谈过吗?”水情说:“谈过。”牛壮说:“上过床吗?睡过觉吗?”水情摇摇头说:“没有。”牛壮就火了:“他妈的,你不老实!”抓住水情就打。水情咬着牙,不辨解,不反抗,打死了不就是一了百了吗?这也许是最好的解脱吧?有一次,牛壮的拳头雨点般落在水情的身上,水情说稜“你等等。”从厨房拿了一把菜刀递给牛壮,说:“你砍要害的地方,给我个痛快!咱们没怨没仇,你何必让我这样天天受疼呢!”谁知牛壮却停止了拳头,爬在床上大哭起来。此后,牛壮仍然喝酒,也常常喝得烂醉如泥,但不再对水情拳脚相加,只是嚎啕大哭,边哭边骂,骂申海浪是个王八蛋,说,早晚要用拳头教训他。

  六
  时令很快进入深秋初冬了。风已不再温柔,脾气变得冷凛刺人。忽然,电话铃响了起来,响的人心惊肉跳。电话是水情打过来的。说是海浪被牛壮打了,左臂骨折,住在市骨科医院,她哭着说:“他打我,我能忍受,好不该他打海浪,这不是向我心里捅刀子吗?!我非给他离婚不可。”她哭得很伤心,她说海浪不准她到医院去看他,海浪的女人更凶。她问我能不能代她到医院去看看海浪?我一口答应,并且拔腿就走。花容撵出来,给我系上了围巾。我匆匆赶到医院,在病房楼下见到了水情可怜巴巴的身影,她一会儿望望病房窗上透出的灯光,一会儿望望医院门口。她的身旁放了不少水果和糕点,她托我带上,嘱咐我千万别说是她买的东西。并要我向海浪说明,她一定饶不了牛壮,要和牛壮离婚。我安慰了她几句,便带着礼物进了病房大楼,叩响了海浪的病房门。海浪左臂打着石膏,右手拿着书,斜靠在床上,见我进来便坐直身子笑笑说:“惊动大作家了。”海浪媳妇便大骂牛壮,大骂水情。“那个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家伙,不去教训自己的狐狸精老婆,反打别人。俗话说的好,母狗不撅尾巴,公狗敢跳墙吗?”等她骂够了,说是要回家看门,先走了。我说:“海浪,水情来了,在楼下呢,她可怜巴巴的。她记挂你,挂记的揪心,她说她饶不了牛壮,要和他一刀两断,你看能不能让她上来,瞧瞧呢?”海浪摇摇头,脸上变换着表情,最后叹了一声说:“已经如此了,再藕断丝连还有什么好处,算了吧!”停了一会,海浪说:“特洛伊,说实在话我很羡慕你,一你是作家,过的是感情生活。不象我做生意,和铜臭打交道少不了尔虞我诈。二你的家庭和谐温馨,特别是你的夫人,美丽、贤淑,你们两情相悦,哪像我们家呀!”我说:“你家咋啦,嫂夫人出身名门,你又是县长的乘龙快婿……”海浪哭笑着摇摇头,抽出一枝万宝路烟,点了吸着说:“开始,我确实为自己的婚姻高兴了一阵子,也骄傲了一阵子。如今做买卖,如果政治上没有一点背景,寸步难行啊,这桩婚姻不只我满意,羡慕的人多哩。可后来,我渐渐感到走进了监狱,在家里我成了奴隶,她对我居高临下,在我面前仿佛有说不完的优越感,我的一言一行都得她画框框定调调,如果稍有违背,她便发脾气、摔勺摔碗,并且还抬出后台,连爸爸的话你也不听了。”他幽幽地叹了口气,说:“唉!一言难尽呀。”我看了一眼海浪放在枕边的书,是钱钟书的《围城》。是呀,还是钱老先生看的透,没进婚姻之城的,谁不想进呢?可进了城以后,又有多少人想出来呢?我临走时,海浪说:“你告诉水情,要恨我、骂我、忘了我!”出来病房,我仿佛似懂非懂地读出了海浪的这本书。人人都有一本书,书中的故事情节只能有自己自编自演,无论对与错是与非都无法如真正的书本一样,用橡皮擦去。夜,冷冰冰。树上的叶子被风梳理的满地飘零,水情缩在树荫下,抱着双肩瑟瑟发抖,眼中泪光晶莹。我说:“水情,你冷吗?”水情点点头,说:“冷,你能抱住我暖暖吗?”我说:“一百个愿意。”说着就把水情搂在了怀里。并且还大胆的吻了她冰冷的嘴唇。水情哭了,说:“特洛伊,你是暖不热我的。请你原谅我。我想问你一个问题,有人说,人如果生前没有和自己的心爱的人结为伉俪,死后在十八层地狱里受地火焚烧,狱炼七七四十九天,再脱生就会和心爱的人结为夫妻了,不知有没有这么回事?”我说:“应该是有的吧,诚心所至,金石为开嘛!”

  七
  回到家里,已经是夜里两点了。花容还倦缩在客厅的沙发上等我。她给我做了一碗鸡汤馄饨,关心地问着海浪的伤情。入夜之后,花容把头偎在我的胸前,说:“抱抱我!”我抱着她,却想着水情。风雪把深秋冻结成隆冬。冬天,要为一年划一个句号,那天夜里我无缘无故地感觉心绪不宁,眼睛不住的跳动,难道要出什么灾祸。我搭蒙了眼,便看见水情披头散发的站在我的面前说:“我走了,也不来送送我。”我问:“你到哪里去?”她苦笑着说:“到十八层地狱去呀!”忽然,被电话铃惊醒,电话是韦风打过来的,她说:“水情死了,放在某医院的太平间。”霎时,我觉得一阵眩晕,天旋地转……水情静静地躺着,嘴角似乎留着不易察觉的微笑。她解脱了,她彻底解脱了,也许她再也不用为情所困、爱火焚心了。但是不是真的下了地狱,去受着地火的冶炼呢!忙完了水情的丧事,我忽然觉得身心疲惫,腿如灌铅,茶饭无味,就病倒了。俗话说:“床上有病人,床下有罪人”。我这一病,可苦了花容,她忙前忙后,端汤送饭,眼睛黑了几圈,人也瘦了许多。我忽然觉得自己前世修善,老天爷给了我这个好妻子。再想想我对水情的感情,很觉得对不起花容,我摸摸了花容的手,表达我的歉意。

  八
  海浪倒是经常来看我,每次都带很重的礼品。我们谈话的内容无非是:有人说婚姻像鞋子,合适不合适只有脚趾头知道。海浪说他的婚姻是外面看着漂亮,里面狭小挤脚。再就是说花容好。人长得好,花容月貌,性格温柔娴淑,待丈夫好,像古人说的:“举案齐眉”,他一坐就是大半天。后来我发现只要楼下有汽车叫,花容便爬到窗口去看。海浪三天不来,花容就像没雨的禾苗,蔫蔫的。有一次,海浪对我说:“作家老弟,我有一个想法,我的公司里要招个职员,我看花容最合适了,工资当然从优。我们总是朋友,这钱花容挣着总比别人强。说句笑话,肥水不流外人田呀!”我的思想一点准备也没有。说:“那要看花容啦!”我看海浪用眼睛鼓励着花容,花容红着脸说:“论说,我在家是吃闲饭的,我们家也不宽余,以后女儿的学费也是个大开支。只是恐怕干不了。”海浪说:“去去去,别罗嗦,有什么干不了的?坐办公室听听电话,客人来了倒杯茶、抽枝烟,只要你把侍侯特洛伊的心思用一半就行了。我这人好干脆利索,三天后上班,月工资暂定八百,奖金福利另算。”花容上班了,好多次回家的时候都是小汽车送的,可见海浪是看在我这个朋友的脸面上,对花容还真好。我觉得花容花在家务上的心思也越来越淡,我想这可能是因为花容有了工作的原因。花容每天都在刻意打扮自己,衣服、发型都格外讲究。我也曾经往别处想过,但我总是骂自己心胸狭窄。如果海浪猎色,他那么多钱,黄花少女有的是矡怎能看上花容这个半老徐娘呢?我很佩服一位哲人的话:“一只眼看婚姻”。意思就是夫妻双方对对方都要睁一眼闭一直眼,在婚姻中,都应该允许自己的配偶有私人的空间和自由,有自己的隐私和人格,这样的婚姻才能和谐,才能相安无事。也许这哲人是最聪明的。海浪要到上海去谈生意,好心带花容去开开眼界,看看外面的世界。花容就随他去了。就在花容外出的第三天下午,韦风来了。她很少说话,只是一个劲地整理着房间,抹洗家具,拖地板,刷浴盆,汗把她的头发打湿了贴在脸上。她给我买了一件羔羊皮背心,说是叫我冷的时候穿上暖暖心。她说她要外出打工,一年半载恐怕回不来,劝我多多保重。我送她的时候,见她眼睛里有晶莹的泪光,我的鼻子也酸酸的……我想起了水情、海浪、花容……我突然觉得人生真是一部复杂的、多维体的书,到底谁又能真正读懂它呢?
  (责编:戢彩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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