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派名额
杨守智
序:反右派斗争已经过去近半个世纪了。风剥雨蚀,只留下了淡淡的影子。但有些人心灵的创伤还在反刍中留下阵阵隐疼。提炼这段特殊的历史,一定对人类的进步、社会的发展有不可比拟的借鉴作用。
黄庄学校一共有九男二女十一个教师。校长周全道是个学究味很浓的知识分子,治学严谨,一是一二是二,循规蹈矩,但对领导政治运动却是个地地道道的外行。别的单位已经大鸣大放、揪斗右派,搞得轰轰烈烈了,而他们还是冷冷清清。领导十分恼火,反右办公室主任拍着桌子说:“周道全,你的政治立场,政治觉悟都到哪里去了?是不是想当绊脚石?限你三天,要揪不出来一个右派分子,拿你试问!”周道全被训斥的眉头皱成了两个疙瘩,愁得唉声叹气了一夜,只有苦丧着脸把北个人召集起来,传达了上级的指示,最后说:“大家看谁先当右派呢?”肉脸对肉脸,谁也抹不开情面。会场很静,静得能听见每个人的心跳声。大家缄着口,低着头。连平日最斗能的蒋亦明也唇僵舌冻了。不信命运不行,有时候倒霉来了,躲也难躲过。有个教师叫黄建,外号“老黄牛”,工作起来不要命,最近痢疾,因怕耽误学生课咬住牙齿硬没有请假,据说有一堂课往厕所跑了三次。现在大家冷场熬着,黄建肚子不争气,自然是熬不下去的。黄建刚一离场,蒋亦明便说:“我同意黄建当右派。”周校长最器重黄建,皱皱眉头说:“这合适吗?”蒋亦明两眼瞪得像铜铃,说:“咋不合适,他不合适谁合适?”是呀,他不合适谁合适呢?黄建这一泡屎屙在了自己的头上,一下子臭了几十年,怨谁呢?该死的痢疾。
黄庄学校产生了第一个右派!
按当时的要求,还必须有一个管右派的专干,蒋亦明自报奋勇。从此黄建过上了右派生活。写检查、被批斗、游街、整理厕所、打扫卫生……这就不再赘述。特殊的一点,是蒋亦明在管右派时的创造精神——让黄建学狗叫、学驴打滚、批斗时让黄建弯腰必须弯到头夹在裤裆里。更绝的是在反右高潮中九名男教师集体住宿,蒋亦明让黄建在深冬夜里只穿背心裤头给每个人暖冷被窝,把八个人的被窝都暖热后,再回去睡。许多人都看不惯。忽然有一次,王一可说:“蒋教师,咱们的被窝都暖热了,你老婆的被窝还冰冷,应该带黄建去暖一暖才好。”说得大家都噗哧一声笑了,蒋亦明说:“王一可,你是不是同情右派?”
反右斗争掀起第二个高潮时,黄庄学校又分来了第二个右派分子的指标。周校长又作难了。他想,等反右运动结束之后,这个校长算是说啥也不干了,老老实实教自己的书,图个轻闲。可眼下咋办?真是愁肠百结,彻夜未眠。
谁知好多事情常常出乎自己的意料之外,一觉醒来,“忽如一夜东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满校园铺天盖地贴满了蒋亦明的大字报,通栏大标题是“蒋亦明是标准的右派分子”,所有的教师几乎都写有大字报,有的是“蒋亦明攻击党的政策,罪责难逃”!有的是“蒋亦明诬蔑合作化,鼓吹单干风,狗胆包天”。还有一张是“蒋亦明名字简析:蒋介石也英明。”一幅对联编得对仗工整,像是下了一番工夫的:
蒋介石蒋亦明梦想复辟蒋家王朝
鬼心肠鬼花样企图营造鬼族乐园
周校长在校园浏览了一遭,把王一可叫到办公室问:“这些内容都是真实的吗?”王一可哈哈大笑起来,说:“周校长啊,难怪别人都叫你学究校长,你也太迂腐,跟不上时代的步伐。世界上的事,哪有绝对的真假?《红楼梦》里不是说过‘假作真时真亦假’吗?”
这时,黄建低着头进来了,说:“报告领导,我想汇报一件事。”周校长说:“你说。”黄建说:“往日我不敢说,怕戴诬陷人的帽子。现在我向组织如实汇报,蒋亦明强奸了我老婆”。并把蒋亦明如何威胁、恫吓、施暴说得详详细细。
周校长说:“黄建,你明白自己的身份,说假话可是要罪上加罪的。”
黄建“咚”地跪在地上说:“若说假话枪毙我。”王一可脸色发青,说:“周校长,你无论如何要向上级汇报,这件事情的性质恶劣之极!”
黄庄学校一下子从落后变成了先进,成了全乡反右斗争的先进典型,反右办公室组织各学校来参观,又专门发了一期“学习黄庄,把运动推向更高潮”的简报。有一天,在黄庄学校大操场开了一个全乡教师、干部大会,会场上显得格外紧张、严肃,大家都觉得气味不对。因为有几辆警车响着警笛开来了,停在会场旁边。从车上下来了几个大盖帽的公安人员,神色威严。一些群众也拥来看热闹。宣布会议开始之后,并没有按照往日的会议程式,主持会议的人第一句话就声色俱厉地喊:“把右派分子蒋亦明带上来。”于是,两个公安人员扭着蒋亦明的两条胳膊,押上了主席台让他跪在台中间。然后就宣布蒋亦明强奸妇女的罪状,最后宣布逮捕。那个时候逮捕不是戴手铐,而是用细麻绳捆绑。两个公安人员把蒋亦明五花大绑,蒋亦明的脸上已经流出了汗。散会的时候,反右办公室主任说:“周校长,你先留下来,还有点任务。”
这一天,黄庄学校好像格外兴奋,差一点买了鞭炮放一放。大家聚在一起说呀、笑呀,世界毕竟还有正义,还有公理,作恶者总有恶报的一天。王一可提议改善伙食,等周校长回来之后,大家好好乐一乐。校长回来了,愁眉苦脸地回来了。在座上一坐,叹了一口气。王一可哈哈大笑起来,说:“校长,别当唐僧袒护、同情那些妖怪了,蒋亦明自作自受,罪有应得。”
周校长摇了摇头,说:“上级又给我们学校分了个右派指标,让我们一鼓作气,……”大家的情绪一下子从欢乐的天空沉坠到惊恐的谷底。天呀,这厄运又要落谁的头上呢?“我走了一路,想了一路”,校长说,“把每个同志都掂量了一路,都是好同志呀,谁是反党反社会主义的右派呢?最后,我终于咬了咬牙,决定下来了。”大家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上,谁知道校长决定是谁呢?王一可问:“校长,谁呀!”
周校长沉默了两分钟,终于说:“这个右派,就由我来当吧!”
(责编:戢彩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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