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才勇

　　女儿很漂亮，也很乖巧，她有一个很好听、也很吉祥的名字——吉祥。
　　自从老天把吉祥送给我到今天，不知不觉中已走过了八个春夏与秋冬。在这八年里，女儿给我带来了数不清的快乐和幸福时光。我每每与朋友聊起女儿时，心中总是甜甜的、美美的。我那眼角眉梢都洋溢着幸福的样子，讲着女儿有趣的往日逸事，引得我那些没有见过家女的朋友们，急切地想领略我家吉祥的美丽与可爱。女儿是懂事的。记得她小时候，体质不好，动不动就发烧感冒，有时稍不注意就引起支气管炎。吃药对吉祥总是不大管用，不打针就得输液，有时候症状严重时，总是双管齐下。而这对三四岁的小女孩来说，是很难承受的，没有几个在打针时不哭闹的。有一次在医院给女儿输液体，护士小姐不知因何原因一连扎了四针，都没有扎上，吉祥疼得啊啊吖吖哭闹不止。接下来，就是换护士，换手臂，再换护士，再换手臂，经过这样三番五次的折腾后，才给液体扎上，可此时女儿的两只手臂上处处都是按着棉签浸血的针口。妻子看着女儿的两只手臂，眼泪刷刷地往下流，突然忍不住大哭起来。女儿看到妈妈哭泣，先是用惊讶的大眼睛看着妈妈，然后，用没有扎液体的小手为妈妈擦拭着眼泪，一边擦着一边说：“妈妈别哭，妈妈别哭，吉祥这会儿一点儿也不疼了，妈妈再哭，吉祥也哭了……”从那以后，女儿再去医院打针、输液，我再没有见到她哭闹过。如果仅仅是打针，吉祥会在护士配针时，自己把裤子脱下来，露出小屁股，等着护士来打，打完针，也一声不吭，提起裤子，给护士阿姨说声再见就走。一次，我陪女儿打针出来，我问吉祥打针疼吗？她说：“疼，怎么不疼呀，疼不疼都得打，我疼哭了，爸爸、妈妈心里也难受，所以，我不哭。”那刻，我发现我四岁的女儿真的好懂事。
　　女儿是出众的。吉祥在许多方面都很优秀，特别是在舞蹈方面。她从小就喜欢唱唱跳跳，非常活泼可爱。因为女儿长得漂亮，从上幼儿园起，每逢“六一”、“元旦”等节日，学校都会组织一些文艺演出，而此时，女儿就会成为学校的小焦点。老师总会给她编排一些舞蹈节目让女儿演。老师教的认真，女儿学的认真，放学回家女儿练的也认真。所以，每次节目演出结束后，女儿总能捧回一些奖状、奖品来。
　　女儿从三岁起，就被妈妈送到市里一家很不错的舞蹈中心，专心学习中国舞。短短几年时间，女儿已经考过了三级，现在舞蹈中心的老师把她作为苗子重点培养。
　　有一次，到香山红叶大酒店吃夜饭看节目，我们一家及吉祥的奶奶和姨奶一家都去了。节目中间有主持人与来宾互动时间，因为是年夜饭，只要年龄在12岁以下，敢自己上台表演节目的小朋友，都有礼物和压岁红包。节目一开始就有几个小朋友上台了，可能是因为年龄小、怯场。上去的小朋友别说演节目，就是自我介绍都说得颠三倒四，有的小朋友干脆说半截，丢下话筒就跑下台去，逗得观众都哄堂大笑。在这种情况下，吉祥的姨奶故意逗她说：“吉祥，你是学舞蹈的，你敢上台跳个舞吗？”女儿在征得我和她妈妈的同意后，就上台去了。在台上，她先用流利的普通话介绍自己，然后，就象模象样地跳了一曲舞。在观众强烈的要求下，主持人又让吉祥跳了一段，又赢得了阵阵掌声。就在此刻，女儿不知那儿来的神来之笔，拿着话筒向在座的叔叔、阿姨们拜了个早年，祝大家新年快乐，万事如意。这下可乐坏了主持人，她抱起吉祥，开心地在她脸上亲了一口。接下来是排队发红包的时候，我才发现一袭红衣，盘着小辫的女儿如此美丽，虽然女儿在人队列中个子最低，但表现却是最优秀的。有女儿真好，感谢生活，除了感恩，还能说什么呢。记得，女儿那年才五岁。
　　俗话说父不夸子，这是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今天，能让我不得不提笔写我的女儿，是因为就在今天下午，有一件事突然让我感觉到，我亏欠女儿的太多太多，我这个父亲是如此的不称职，我是如此不配做一个爸爸，更不配做吉祥的爸爸。下午五点半，我突然接到前妻的一个电话，说是有事要给我说。我们离婚八个月来，她很少主动给我打电话，若不是为吉祥的事，我们彼此都会很珍惜一次话费。在电话中得知，由于她将要去工作，女儿上周已被送到一家私人的周托班，问我是否今天去看看女儿在那儿生活情况。我跟着她，左拐右拐，来到所谓的周托班。当我看女儿的那一瞬间，我两眼发黑，脑子一片空白，一股莫名的酸楚涌上心头。这个所谓的周托班，就是一套旧的三室一厅居民住房，一间是用来睡觉的寝室，摆着四五张木制高低床；一间是学习室，放着几张桌椅，吃饭的时间把书本放到地上，桌子就又成了餐桌；还有一间一半堆放着一些生活杂物，一半用来让孩子玩耍和上课，墙上的小黑板上还写着几道简单的数学题；再下来，是间两平方米大小的厨房，小案板上摆着几样咸菜和一小盆漂着几星油花的青菜拌粉带。在整个托班里，我没有看到一样现代化的电器。而我的女儿曾经是那么地爱看中央台少儿频道和动画片，而这里连个小电视也没有。在暗淡的灯光下，我看到女儿和五六个二、三年级的小学生在一起吃饭，女儿正端着汤碗喝得有劲。女儿看到我，丢掉饭碗飞扑着跳到我的怀里，搂着我的脖子喊着：“爸爸，爸爸……”当然女儿看到我身后的前妻时，女儿赶忙腾出一只手紧紧搂住妈妈的脖子喊着：“妈妈，妈妈……”就在这一刻，我不知为什么一下子想起了年前，女儿为了留住我，给她妈妈哭闹时那双泪汪汪的眼睛。那天，是学校公布期末成绩的日子，可能是在考试前，吉祥的妈妈答应她，只要两门主课都能考到90分以上，就约我一起陪女儿吃顿西餐。成绩一出来，吉祥语文考了95分，数学考了98分，为了不让女儿失望，我们像一家人一样在一起吃了一顿西餐。用完餐，在餐厅门口分别时，吉祥抱着我的腿不让走，哭闹着对妈妈说：“想让爸爸住咱们家”前妻没有同意。女儿含着两眼泪又对妈妈说：“那我和妈妈一起去住爸爸家”前妻依然没有同意，她拉起女儿就要走，女儿一手紧紧地抱着我的腿，一手死死地拉着她妈妈的衣角，哇哇的放声大哭起来，嘴里不停地喊着：“想让爸爸妈妈住一起，想让爸爸妈妈住一起……”在我的记忆中，这是女儿懂事后唯一的一次哭闹。然而，最终也没有让女儿如愿。今天，此刻，女儿看到我们后，她高兴得什么也说不出来，只会不停地嘿嘿地傻笑。女儿笑靥如花，那笑容是那么的纯洁与灿烂。
　　当女儿得知我要接她到我家时，兴奋得不知该怎么好，她急忙跑到自己的床铺上，把枕头下的书本往书包里装，当她拿起心爱的笛子往书包里塞时，前妻说：“笛子就别装了，回头你还要来呢！”女儿的手停在空中，笑容凝固在脸上，她木木地将目光投向了我，直直地看着我，而我却什么也没有说。从托班出来，前妻问去哪儿？我知道她的意思，是想找个地方一起吃顿饭。因为我进了托班直到下楼，我一声不吭，也没有说一句话。前妻看我脸色不好，就做了一番送女儿到这儿的解释。我依然一句话也没有说，我能说什么，还能说什么，什么还可以让我说。自从她嫁给我，我没能给她想要的幸福生活。她离开了我，我却给她留下如此沉重的负担和凄苦的生活。
　　我们直到现在都没有给离婚找到一个合理的理由。虽然彼此都依然深爱着对方，但却都回天乏力。就因一时的赌气，我们走错了这一步，而这一赌注已成为我人生中最大的债务。就因这一步的走错，让本来就不和的双方长辈，为我们的婚姻从此划上了句点。世上没有什么比这更让人痛彻心扉的事啊，但更让人肝肠寸断的是对女儿的伤害。正因为我们一个轻率的决定，将是天真可爱的女儿一生的劫难，正因为这个轻率的决定，毁了才华横溢的女儿一生的幸福。
　　此刻，我的心中痛苦难耐，很不是滋味。而今夜女儿在做语文作业时，又有一个用“滋味”造句，女儿写道：滋味——让我尝尝受苦的滋味。我嫌不好，让女儿重新再造一个。女儿接下来写道：滋味——我很喜爱爸爸妈妈，因为和爸爸妈妈在一起生活，我感到很有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