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门峡文艺 2006 第四期

    

天 堂

——怀念父亲

·纪雨橦

 

                        

 

十年前那个秋天的清晨,笼罩多日的阴霾倏然消散,如洗的碧空中变幻出海市蜃楼般的神奇。五色云霞如华丽的锦缎飞舞,飘渺的云朵,叠如天梯伸向很远的地方。那时,我分明听到了来自天籁的声音……

     父亲是在那个清晨走的。我的眼泪和笑容,在天籁之音中消溶,化作雪水,在随后很长的日子里,凝结成冰。在这冰的包裹里,我看到心正一点一点撕裂成一个很大的洞。我宁愿它这样撕裂着,在这里,我分明看到父亲走向了他的天堂。

      那年,父亲43岁,癌细胞疯狂地吞蚀着他的肉体和灵魂。不到三个月,英俊潇洒的父亲,骨瘦如柴,辗转多处,医生们的束手无策,使我的天空随之倾斜,我努力支撑,却茫然无助。年轻让我不能接受死亡向父亲逼近所带给我的恐惧和残酷,我不敢走近他的病床,看他强装坚强的目光和笑容。我感到自己像一只失去巢穴又折翅的鸟儿,被推到一个孤独冰冷的世界,努力缩紧自己的羽毛保持温度,但却又无时无刻不在幻象和期待,父亲会像往常一样回家,而不是在医院,在让人窒息、让人绝望得快要发疯的病房里。

那一年,我的人生开始了许多的第一次。我第一次独自一人,踏上北上的列车开始第一次远程。我去了北京,带着父亲的CT片找到北京肿瘤医院,当医生用责备的目光看着我惋惜地说,哎,耽误了,你的父亲还那么的年轻,为什么不早些来,要是……我留下一张买车票的钱,倾尽所有买下最贵最好的药。

那个秋天的雨水似乎特别地多,我让自己淋湿在雨里,任眼泪飞泄,是冥冥中的一种牵引吧,我游魂一样走到了天坛。这是我第一次到天坛,我无心体会祈年殿的雄伟和圜丘坛的美妙绝伦,虔诚地站在“天心石”上,祈祷让我的父亲躲过这一劫,哪怕用我最美丽的双眸来做交换。站在那个离天地最近的地方,我希望传说中的神奇会应验,让我的祈祷,传到地层的深入,再叩响苍穹。那时,只有我孤零零地站在雨中,我坚信我的祈祷会感动那里的神灵。我相信世间造化的神奇和冥冥存在的某种巧合。父亲走的那一天,我结婚刚满一个月,提早结婚如果像许多亲戚朋友所说那样,能够为父亲“冲喜”,让父亲平安,我宁愿这样去做。父亲是个尽善尽美的人,我相信父亲坚持到那天离去,隐忍着很多次常人无法想象地与死神的痛苦抗争,选择了这样一个自认为很完美的时间离开,是为了看到他的女儿有了依靠和希望,而且尽量让我的婚姻同别人一样无憾。

      父亲兄弟姐妹六个,他是长子,支撑着一家十三口人的生活,扶持弟妹成家立业。记忆中,没有什么能难倒父亲,不管是家里的,亲戚的还是他人的所有问题,只要父亲一出面,便会迎刃而解。父亲还是出了名的孝子,尤其是对养育了他又带大了我的太祖母,更是情深意重。

年轻时的父亲,正处在温饱难顾年代,上学对许多人来说是一种奢侈。天资聪颖的父亲,靠着自学,把自己丰富的想象力和智慧放纵的淋沥尽致。他不仅写一手好书法、一手好文章,而且琴棋诗画样样拿得起放得下。年少时,我最深刻的记忆便是每年春节,从进入腊月二十三开始,上门找父亲写对联的邻里乡亲便络绎不绝,父亲笔走龙蛇的祝福,贴满村里的每一个门楣;父亲画的毛泽东像,多少年后仍依然清晰地印在乡亲的大门上,他们说,父亲画的毛泽东像,简直和城里的挂像一模一样;在样板戏红遍全国的年代,幼年的我随父母辗转多处唱样板戏的情景依然如昨,那时,父亲是《林海雪原》里的“扬子荣”、《红灯记》中的“李玉和”,也曾是《白毛女》中的“黄世仁”……

除了酷爱文艺,父亲还琢磨着打制技术。当时,乡亲打制的铁皮桶、挑水、盛面粉和给小孩子玩的铜铂,成了人们的最爱。在乡亲的眼里,我的家里即是修理无线电、修表的店辅,又是照像馆。在别人的眼里,多才多艺的父亲乐观热情、为人诚恳,是个有出息的人;而我则因从小得益于父亲的言传身教,在他贮藏在家里门类繁多的书籍里找到了精神的乐园,认为他是个善良温和而又充满智慧的人。

其实,父亲是个健谈的人。但我却和父亲很少说话,除了继承他的性格外,则缘于父亲多年一直孤身一人在外打拼,直至来到这个城市,我和妹妹才有了一个完整的家。父亲在这个城市最具权力象征的地方工作,让我有一种优越感。我无忧无虑、任性而又快乐地享受着父亲给我的全新的生活,除了读书,对外面的世界毫无兴趣,我很难体会父亲在庞杂的工作和人群中,是一种什么样的生活,父亲面对生活让我难以理解的能量,和别人赞许的目光,让我捕捉着自己对生活的幸福感悟。

但这份幸福转眼即逝,和父亲生活在一起只有短短8年的时间。父亲走后,许多相熟、亲和的脸变样了,躲闪的目光,刻意的笑容,悲悯的表情……使我一夜之间陷入另一种困境。我才明白,这个世界对我来说,还有那么多我无力承受的人情冷暖;我才明白,父亲如春燕衔泥般,为我们这个家遮风挡雨,隐忍了多少伤心和痛苦、疲备和无奈;而我却没能在父亲疲备的时候,给他倒一杯水,在他烦心的时候和他说说知心话,也正因为如此,我竟没能在他生病的时候,早点陪他去医院检查,更没来得及让父亲了解到女儿对他的深爱。

 

     父亲走后六年的时间,我多次试图找回我曾灿如阳光的笑容,但不知,多少个夜晚我是从泪水中醒来的,因为父亲总在我的梦中,不肯离去。我感觉自己的灵魂始终和父亲在一起,我寻找他留下的点点滴滴中,感受着他的存在。从父亲的爱护,到老公的娇宠,我虽然找到了另一种幸福,但外面的世界总需要自己独自面对。走进茫茫人海,我渐渐发现,父亲的离去,让我学会了乐观、坚强、友善和包容。除了犯罪和邪恶,我允许和尊重所有人的生存方式,从不用别样的眼光看待他们;我学会了珍惜,珍惜亲情、友情和恩情。我始终坚信,                        十年前的那个清晨,父亲走向了他的天堂,用他特有的方式指引着我,给他深爱的人以庇佑。

曾经有不少了解父亲的叔叔、阿姨对我说,你把你的父亲写一写吧,他是个值得写的人。那时,我总是鼻头一酸,说,等到哪一天,我提起父亲不在流泪的时候吧。但是,十年后的今天,当我坐下来写下这篇文章的时候,我还是流泪了。不知何时,窗外,透过重重新绿,飘渺如云雾般的丝丝小雨,轻打小院里雪白的山梨花儿,我想我无法用语言表达的文字,全都在这一双泪眼里了吧。   

    十年前,那个秋天的清晨,深深定格在的我脑海里,我从来没有懈怠过,让它在我记忆的深处始终保持最透明的状态。那个清晨,父亲离我而去,留给我一生的背影和思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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