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欣
清晨的阳光滋滋润润的。老金靠在猪圈墙上,手攥着搅食棍儿,看着猪们吃食。
老金每天都要看着猪吃食,看着猪吃食也就是看着猪上膘,看着猪上膘也就象看见了花花绿绿的老头票,从这个意义上讲,猪圈就是老金的猪八戒银行。从去年腊月到今秋,六头唧唧哇哇的小猪崽已长成了哼哼咛咛的大肉猪,每每老金用目光抚摸它们时,仿佛吃了人参果一般惬意。
老金是个老劳模,三年前退的休。老金为之出力报效的工厂叫黄河机械厂。那年备战备荒准备打仗,厂子从东北说是要迁到了这儿,厂子占了老金村里的地,当时还是小金的老金成了占地工。老金干的是钣金工,他肯钻技术,干活不惜力,差不多年年都是厂里的劳动模范,连老金自己都觉得当工厂劳模当腻了。当时机械厂属国家冶金部管,老金还当过一回部里表彰的劳模,相当于省级劳模呢。老金退休后还从厂里领工资。按说现在社会保障系统正在健全,好多工厂的退休工人都由社保局养着,但说到底还是羊毛出在羊身上。机械厂未能向社保局交上社会统筹退养金,社保局的锅里自然就没下老金这拨人的米。机械厂不死不活,老金隔月卯天也就是领上仨核桃俩枣的,老伴儿压根就没领过工资,老金有两个女儿,都嫁人了,过得也是紧紧巴巴的。
老金和老伴儿是在去年才搬到三排房来住的。三排房是六十年代末建的平房。老金在当劳模的时候优先分有房子,去年二女儿的房子拆迁,老金把房子让出给女儿一家住,自己跑了几天房产处,磨破嘴皮才有了安栖之处。老金住的是后排的顶头,原来曾做过泵房。住到此处后,老金发现房头有一片堆满瓦砾的空地,就琢磨着开发利用,这就有了老金的猪八戒银行。老金看不上自己的两个女婿,让那二位大将干一个钱活得费两个钱的工钱。打猪圈时老金喊来了他的徒弟小石,平常家里有点力气活,老金总是喜欢让小石过来。老金这一生带过不少徒弟,在老金面前还执弟子礼的只有小石和小侯。小侯耍展了,去年当上了机械厂的厂长,自然难得有机会跟老金来往,春节时来看老金,凳子还没暖热,就钻进小汽车里蹿了。老金想,好歹机械厂也是国家大二企业,小侯担着个重担子,当然就不像没当厂长的时候。小石是去年下的岗,下岗的优越性是时间充裕。老金和小石清理瓦砾,拔除荆蒿,腾出了一片地方。小石从河滩里拉来了一车又一车的石头,垒成了猪圈。那些天,小石被累得皮塌嘴歪的。
鹰有鹰路,蛇有蛇道。老金养猪也自有招数。如果买猪饲料来养猪,等于把零钱往猪嘴里塞,最终换成整钱加功夫钱。老金基本上不买猪饲料,每天夜里骑着三轮车去拉泔水。老金的三轮车上放着个大大的塑料桶。拉泔水的那家饭店叫豪客来大酒店。泔水拉回家里,筚出汤水,剩下的就是猪们的美味佳肴。老金的老伴儿每天傍黑都要去菜市场拾菜叶子,人能吃的老俩口吃了,其余的猪吃。猪们吃了渗有酒水的美食,晕晕乎乎就睡了,净蹿瞟。除了买猪崽的钱和防疫费用,老金没下什么本钱。老伴儿催着老金赶在双节前把猪卖了,就是猪们越吃越多了,折腾的人受不了,老金坚决不卖,老金说,猪越大就上膘越快。他想的是到元旦再出栏。
老伴儿说老金:光记着猪,把大事都忘了。
老金说:咱有个狗屁大事。
老伴儿说:糊涂蛋,不是说今上午厂子里要来人,送啥子温暖哩。
老金一听,直骂自己浑,怎么一迷上猪就忘事儿。昨天厂办胡秘书来家通知说,双节即将到来,厂领导非常关心退休职工,特别是为工厂建设做出过巨大贡献的退休劳动模范,定于今天上午,侯厂长要带厂领导来给老金送温暖,让老金过上一个幸福愉快的双节。
……
好象家里要过大事一样,老金和老伴儿忙碌起来,屋里屋外的卫生打扫了一遍,该归拢的破碎东西进行了归拢,泔水缸也用塑料纸蒙了,只是弥漫着的酸腐味儿和猪屎味儿是无法驱散的。老伴儿烧开了一壶水放在火炉上温着,又去邻家借了几只茶杯,涮洗得干干净净,老金和老伴也都换上了干净衣裳。
老金一想到送温暖心里就受和的不能行,厂子亏损严重,还忘不了送温暖,不由人不感动。老金想起小时候冬天睡觉脚冷,他爷就拿半截砖在炭火里烧热,用破布包了,塞在他的脚头,那个暖和劲儿无法形容。厂领导为啥要把温暖送给我老金,就是因为我老金为社会主义出过大力,社会主义好就好在不亏待为它出过大力的人,可又一想,为我老金送温暖,说明我老金不温暖,就和当年脚冷是一样的,这可有点不太照茬儿,虽说靠工厂不好活人,可我老金自谋生路,有猪们温暖着呢,说到底还是看得起我老金。想想那些年的温暖没人专门送。从进厂到退休,被温暖几十年了。那年头,车间里热热火火的,干活都哼着曲儿,很温暖。当上劳模戴上大红花,满场人拍巴掌喝彩,很温暖。去厂里的澡塘子洗澡,那里人气儿和热气儿都是热热乎乎的,老厂长最喜欢跟我老金配对儿搓背,搓着还相互毛捣着。
老金想起小侯是送温暖领头的,就在温暖上又增添了些许欣慰和自豪。小侯鬼着呢,送温暖是公事,看师傅是私事,两者兼顾,公私两便,老金觉得人情可就落大了。说实话,小侯当上厂长后老金一次也没有去找过他,怕给小侯添麻烦。前些日子有些老工友让老金承头,去找侯厂长讨要社会统筹退养金,老金断然拒绝。这样老金心里很踏实,该当小侯的师傅还当小侯的师傅,春节小侯来家,老金还是小侯小侯地叫。随后老伴说人家都当大厂长了,你还一句一个小侯,你老厉害。老金说,你懂个屁,他当上部长我也叫他小侯。
半晌时分,一辆面包车停在了门口,老金赶紧迎到了车门前。车门一开,从里面忽忽腾腾下来几个年轻人,昨天来家的胡秘书也在其内。其中有一个人从车里取出一个带把儿的碘钨灯和一盘电线,胡秘书见老金满脸狐疑,就解释说,来人是市电视台的记者,昨天来家看到屋里光线太暗没法录像,就先打前站来了。
老金听罢,既紧张,又有点兴奋,
领着一干人进到屋里,赶紧让老伴儿倒茶,电视台的同志就问屋里有没有插座儿,找到插座儿后,两根明线头插进去,那灯只像闪电一样闪了一下就又灭了,电视台的同志咂了一下嘴,说是保险丝烧了,就问老金有没有保险丝,老金找到了保险丝,又说太细了,接下来就用铜丝代替了保险丝。磺钨灯总算完了,老金离灯近,猛然觉得热烘烘的,灯一亮,亮得老金的老伴儿睁不开眼,屋里的破烂家什都照得清清楚楚,就连墙角的老鼠窟窿都很明显。电视台的同志跟老金开玩笑说:你看,侯厂长温暖还没送到,我们就先让你温暖温暖。老金笑着说:这灯厉害,这灯厉害,我看用它烤红薯都行。胡秘书的目光在屋里巡睃了一遍,就对老金说:金师傅,等会儿你和老伴儿就站在这儿,接过侯厂长递过的猪肉,要双手接住,双手!别忘了。
候厂长带着厂办主任和工会主席到了。老金一见到小侯,被胡秘书和电视台的同志整出的那点小紧张一扫而光。小侯学徒那会儿,干活出了差错,老金就用指头戳捣小侯的脑门儿。小侯一行带的礼品是:一袋面粉、一桶金龙鱼色拉油、一块足有五斤重的猪肉,都由胡秘书一趟一趟送到屋里,面粉和油都放在墙角,摄像机能逮着。小侯一行人和老金握过手,正寒喧着,胡秘书把猪肉送到小侯手里,小侯象藏民托着哈达一样送给了老金。电视台的两位同志,一个打灯,一个扛机器忙活着。老金给一干人让着座,回过头,狠狠瞪着老伴儿一眼:看你迷瞪成啥了,还不快给小侯他们倒水?
屋里地方窄狭,小侯一行就站着跟老金说话,碘钨灯把小侯领带上的卡子照得闪闪发光。小侯还象当年一样叫师傅,叫得顺顺溜溜的,语气也是谦恭的,说是代表厂党委来看望老劳模,同时呢,也以徒弟的身份看师傅。
老金心里美透了,美得原来想好的话一句也说不出来,只好日骂老伴儿:你个没眼色货,我让你倒的水呢,你叫小侯他们喝呀,你又不是不认识小侯,真是狗肉不上桌。
一干人都笑了。
老金老伴儿从一开始就无所适从,站前头也不是,站后头也不是,手脚没处放,两手不断拽着衣襟,她最害怕的是那灯,只是那灯一亮,她就啥也看不见了,枯木橛儿似的戳在老金身后。
小侯又拉了几句家常话,话题一转说:师傅的猪长大了吧?
一听小侯说猪,老金来了精神:长得可美呢。
小侯:我春节来的时候还只有这么长。
老金说:你想看看不想?
小侯就跟随行的人说:走,咱们参观参观我师傅的猪去。
老金就把一干人领到了他的猪圈旁。猪们都睡得正香,它们挤作一团,扯着呼噜,热热乎乎一家子呢,明媚的阳光把它们勾勒得鲜鲜活活的。老金用搅食棍戳着吆喝道:起来,都起来。猪们就都搅和起来了。电视台的同志把机子对着猪圈录了个够。老金一一解答着小侯他们提出的问题,跟开现场会向来宾介绍情况似的。厂办主任说金师傅你真了不起,工会主席说金师傅你这条路走对了。
小侯问厂办主任和工会主席,你们有什么感想?
一个咂咂嘴,一个晃晃脑,似乎没有考虑出名堂,但又不失深沉。
小侯很动情地说:我想到了一个名词叫崇高。从我跟师傅学徒,到我现在当厂长,我从没有听师傅埋怨过什么,以前,师傅有了憋屈事儿,他都忍着,一忍再忍,他用拚命干活来消除,师傅为我们机械厂是做出过大贡献的,可是,遇着难处,他不找厂里,靠养猪来养活自己的人。我每天一上班都被人围着找饭吃,我就想,你们就是撕吃我一个侯志杰,能顶几时饥,何况全厂有三千多号人哪。相比来说,我师傅和他们同样艰难,可他不找厂长找市场,照样活人。如果全厂的退休人员都象我师傅这样,厂里的负担就会相对减轻,不增压就是减负。师傅的做法让我加深了对工人阶级的理解。历史书上写着,中国的工人阶级一登上历史舞台就带着苦难的印记,那是历史,现在也有一种说法,说是当今社会,工人是生活在最底层的,我看不应该是这样的。企业难,工人难,厂长更难,我他妈的只恨自己无能,我要是能扭亏为盈,还要师傅半夜三更去拉泔水吗?我……
老金打断了小侯的话,说:看这娃子,看这娃子,送温暖就送温暖吧,咋又说书呢,我可经受不起你这歌功颂德。
胡秘书在房头打着手势,让司机把车调过了头。
随着一声清脆的喇叭鸣叫,送温暖的整个过程就完结了。看着小侯那黑得发亮的小汽车远去,老金缓过神,隐隐生出一种客走主家安的感觉,仿佛有了以前上下班时完成了某项工作任务后的轻松。原来送温暖就是这么个送法。老金有点遗憾,想好了要说给小侯听的话,没法当着那些人说出嘴,话还在肚子里憋着,怪不自在的。老金想,等以后瞅机会再说吧,最好是小侯不要坐那小汽车来,圪蹴到地上,想咋说就咋说。老金想到刚才自己肯定很不自然,想当年劳模表彰会那样大的场面也是坦坦然然的,今天不对劲儿,都是让那胡秘书和电视台的人给唬球了。
此刻,老金的老伴儿正在两手托肉估摸斤两,神色是喜眯眯的。良久,似乎考虑到了什么,怔怔的。
……
秋天的傍晚是宜人的,太阳刚落,天空中挂着丝丝缕缕的云,城市的一切都还亮堂着,夏天的暑热已经退去,马路上骑自行车的人们似乎摆脱了夏日的浮躁,变得很自如了。老金骑着自行车去小石家,车把上吊着里脊肉。老金脚下挽着花儿,心里埋怨着小石:小子,有阵子没照面了,挣住大钱忙着日嫖夜赌呢?球!师傅我就是再穷也不是二家旁人呀。
小石家住的是建厂初期的筒子楼,只有三层,小石家住在最上一层。老金提拎着里脊肉敲开了小石家的门。开门的是小石媳妇。小石媳妇跟老金一点也不生份,平常也同小石一样喊师傅。小石媳妇很热情地把老金让进门。这时,小石6岁的儿子正站在沙发上端着冲锋枪胡千百万扫射,嘴里还叭叭叫着。小石媳妇赶紧扯过儿子:涛涛别闹,看你爷爷来了,快让爷爷坐到沙发上。说着赶忙把沙发上的垫子扯扯平,接着去找茶杯倒水。老金随手把里脊肉往茶几上一放,就逗起涛涛来:跟爷爷说:这玩意儿叫啥呀?
小鸡鸡儿。
要小鸡鸡干啥哩?
撒尿。
老金乐呵呵地说:保护好小鸡鸡,可别让猫咬住。
小石媳妇沏好了茶,往茶几上放的当儿看见了里脊肉,问道:师傅你这是干么呢?
老金淡淡地说:快过节了。
小石媳妇眨巴着眼问:你那猪杀了?
老金说:要是猪杀了,我会只拿这点来?
小石媳妇看了看,语气嗔嗔地说:师傅你弄颠倒了吧,我们没去看你就够失礼了,你又带肉来,叫我们咋好意思,这有点折我们呀,也显得我们太不懂规矩了。
老金摆摆手:啥规矩不规矩的,不说这,不说这。小石呢?
老金一提到小石,小石媳妇脸上的高兴劲儿立即消失了大半,小石的儿子接腔:爸爸丢丢了,爸爸丢了。小石媳妇把儿子拽到卧室里玩积木,这才又和老金说小石。我们怕是过不成了。
老金纳闷了:看你这媳妇,说着说着就说到茄子地里了。
小石媳妇说:前天夜里,小石要把我从这楼上扔下去哩。
老金来火了,他敢?跟我说说是咋了。
小石下岗这两年,日子过得越来越不像光景了。小石是大事干不成,小事不想干,两年没挣下一分钱。媳妇说下岗就下岗吧,下岗的人多的是,也没都饿死,只要正干,照样活得下去。刚下岗时媳妇让他到工商局申请个摊位,小石不听,跟人跑腾着联系建筑活哩,说是逮住一个铸锅的就能顶十个钉秤的,跑了一年多,球事不成,一家三口全凭媳妇在棉纺厂领那四百来块工资,后来小石又跟人去到山西那边开煤窑,国家一整顿小煤窑,瞎哄一场。前些天,小石瞒着媳妇借遍人借了两万块钱,去洛阳倒卖美元哩,谁料到没倒住钱却让人给骗了个净光。这下蔫了,窝到家里睡起闷头觉,再不就是喝酒,小石媳妇说:我还没说他两句,他就跟个疯狗一样扑上来,卡住我脖子,卡得我两眼冒金星,差点把我卡死。人家小石放出话了,说总有一天要把我从窗口扔下去,师傅,你说他还算个人吗?
老金听着,眉头越蹙越紧:咋会是这样呢?
小石媳妇说:打完架,人家哧溜跑了,谁知道在哪儿浪荡哩。
老金说:我饶不了他小子。
小石媳妇说:管他干啥,这回我是非跟他离婚不可。
老金有点生气:别把离婚挂在嘴边,那不算啥本事,叫我说,世事都不容易,人皮难披,都还得往好处想,撑着努着往前过。
老金回到家里,半躺在床上,想着小石家里的事,怎么也想不透,直到老伴儿催他去拉泔水,也没想出个所以然。
老金每次拉泔水都在夜里十点左右。市里加大创建文明城市的力度,不允许白天拉着脏兮兮的泔水从马路上过,那样有碍观瞻。豪客来的泔水也不是白给老金的,老金要负责清理酒店的垃圾,所以老金就是一个脏兮兮灰蒙蒙的老金。老金拉那泔水中有鸡鸭鱼肉是寻常的,有时还见海参鱿鱼。老金思忖,现在都说下岗职工日子难过,可还是有那么多海吃海喝的,这他妈的究竟是何道理。不过,不吃也不对,没了吃家,老金就断了泔水的来源,猪们也就失去了高质量的生活。这一夜,老金拉泔水回家的路上,一抬头就看见了天上的月亮。月亮非常好,白亮得透剔,放射出清澈柔丽的光辉,它虽然还没圆,但已经是鼓腾腾了,宛如胖妞妞的脸,它的银辉是那样宏阔汪洋般地撒下来。老金看着,想到双节真的快到了。
……
清晨,太阳还没有出来,东方的天空正在被红晕浸润着。城市刚刚睁开惺忪的眼睛,有了些微微的躁动,日月把双节赶在一起的这一天开始了,日子同样是日子,被赋于重大的意义就成了节日,今天是具有双重意义的日子,当然就很特别了。三排房是在城市的角落里,仍然还静谧着。风儿不动,市声未起。老金每天都是在这个时候起床,先看看猪,再绕到猪圈墙后边撒尿。老金揉着眵目糊到了猪圈前,突然惊得瞪直了眼:猪呢?我的猪咋不见了?老金赶紧看了一下猪圈墙,又急急慌慌往四处里看。顺着通道跑到路上,这头看看,那头瞅瞅,哪里有猪的影子?老金放开声喽喽喽喽地叫着,在三排房的周围找了一圈儿,揪着心又回到了猪圈旁。老金发现圈墙的石头上有脚印,从猪圈到房前的路上也有渐隐渐显的脚印,能看出来是猪圈的尿泥。
此刻,老金的老伴正在屋里梳头,见老金慌里慌张跑出来,就问:大清早,你是咋了?
老金摊开两手扑甩着说:猪,咱的猪,咱的猪丢了。
老伴儿一听,吓得张着嘴说不成话。
猪去圈空,毫无疑问是让挨千刀的贼给偷走了。老金的一泡尿有半泡撒在了裤子上。
老金万万没有想到突然之间就再也见不到猪们了。一天看好多遍的猪们在哪里呢?老金是眼巴巴看着它们长大的呀。垒猪圈墙时,小石要往高处垒,老金怕遮蔽了阳光,万物生长靠太阳,猪也要有阳光滋润,老金说不能碍了它们晒太阳。时不时的,老金跳进猪圈里,给它们挠痒痒,只要把手一搭到猪身上,猪就慢慢躺下闭了眼,老金脸上就溢满了笑意,他挠着,在肉与肉的摩挲中相互获得了满足。
伏里天,老金怕它们热出毛病,一天两遍把破电扇架到圈墙上扇风,他和老伴摇着芭蕉扇。平常从泔水中捞出的食物会有竹牙签儿,老金生怕扎了它们的嘴,总是翻弄了又翻弄,宁肯把自己的手扎烂。
阳光有几分柔,也有几分爽,依然是滋滋润润的。老金如断了脊梁筋似的倚在猪圈墙上,脸色十瘆人。老伴儿坐在近旁的石头上憋哧着哭,憋不住就放开声哭,呼天叫地哭,满脸涕泗交流,哭几声骂几声:狠心贼啊,炮敲你个鳖日的,你偷啥不能偷,你偷俺猪-——
老金吼老伴儿:哭啥哭,哭塌天顶屁用?
老伴儿就把恶气撒到了老金身上,哭喊着说老金是犟驴,早听她的话把猪卖掉,就不会出这事了。
哭声惊来了邻人。很快邻人都知道是丢了猪。女的劝老金老伴儿,不哭不哭,兴许还能找回来。不哭不哭,哭坏身子还得自己受症。不哭不哭,今儿个是双节哩。男人们都愤慨着,咒骂着,要能逮住偷猪贼,咱把他一劈两半!接下来又帮老金分析情况。那么大几头会叫唤的猪,不哼不哈就被偷走了,不是小毛贼干的。贼没底线,寸步难行。现在的贼都成精了,啥都敢偷,啥都会偷。邻人中不乏识事体的,催着说,还不赶快报案去。就又有了高人之见:案要报,不过只是挂个号而已,这种案人家不会下大劲来破,光等着破案是憨狗瞪羊蛋,还不如发动亲戚朋友分头去找。今天是团圆节,别等着女儿女婿来了,赶快叫过来,让女儿陪她妈报案,老金和女婿赶快去找。邻人中突然有人显露了大智慧:世间的事体中均存在着因果关系,大可不必惊惶失措。三排房原来是很偏僻的,金师傅养猪也就是咱这儿的人知道,前几天厂长领人来送温暖,把金师傅的猪张扬到电视上了,这就等于给贼们做了广告,岂不成了此地无银三百两?偷猪贼肯定是先从电视上发现了目标,又踩了点儿才得手的.说到底是送温暖引来了贼,能把猪找回来就罢了,找不回来,让厂长包赔,不行的话,就跟它们打官司,胡子眉毛一把揪。
老金心里一咯登,莫非真是送温暖惹出的事儿,如果是这样,送温暖就变成送灾祸了,把人坑到沟底了。把我日弄到电视上没啥,怎么把我的猪也暴露了?
这一天,老金在悲怆与忧愤中奔波,焦急中企盼着希望。从近郊农村找猪回来天已擦黑,他疲惫的很,烦燥的很,找不到他的宝贝疙瘩们,真如一口吞了二十五个小老鼠——百爪抓心。路过豪客来的门口,老金停下脚步,愣了愣神就拐了进去。老金要跟人家说,以后不再来拉泔水了,请人家再找个人来顶替他。老金想,丢了猪,事儿再急,也得跟人家打个招呼,不能误了人家清理泔水和垃圾。
老金跟人说毕,就急急地离开。经过大厅,他根本没心看那金碧辉煌的排场,虽然以前老金没进过正堂,但他以为象这种灯红酒绿的地方,不是他这等人随便进出的。老金的脑子里有一个怪怪的圈儿:那些有钱有势的人吃剩下的泔水被他拉走,养大了猪再供吃得开的人来吃,说到底不是养猪是养人。猪是由人养大的,吃猪者其实吃的是人。这时,老金不经意看见了厂办的胡秘书。胡秘书进到一个包间里,门就关上了。
老金心头窝了一天的火忽腾又窜上来,懵懵懂懂就把丢猪和送温暖联系上了,找不出别的头绪,自然就钻牛角尖,越发认定是猪被日弄到电视上招来了贼。老金用手指了指,问一个拉泔水时搭过腔的服务生:那屋里是哪儿的人?服务生说:全是机械厂的。老金问:他们有啥事儿吧?服务生说:今天是双节,侯厂长请人过节哩。
一干人吃喝得正美,都正在争着给侯厂长敬酒。侯厂长已喝得醉二八腾了,正在左挡右推着,猛然间,发现闯进来了一个急头怪脑的老金,全都愣住了。
老金怒目金刚般站着,攥着拳头,目光灼灼逼人,精瘦的身材呈现一幅凛凛然的架势。胡秘书赶紧给老金让座,老金一挥胳膊把胡秘书拨拉了过去。
小侯说:师傅,你这是……
老金一语不发。
小侯给胡秘书示个眼色说:快让小姐加一套餐具。
这时,老金开始呼哧呼哧喘气,脖子上的青筋凸起,身子微微颤抖了几下,猛得吼道:你们还我猪!重重一拳砸在餐桌上,只听砰嚓一声响,有盘菜被震落到地上……
始于悲者终于欢,始于离者终于合,始于困者终于亨。人间的悲喜剧都还离不开这个辙儿。
老金往三排房回的时侯,仍然是怨愤在胸,晦气罩脸,加上累乏,脚步就有些踉踉跄跄的。他影影绰绰地看见老伴儿在路口等他,心里又悲凉起来。
老金到了老伴儿跟前,老伴儿却喜滋滋地合不拢嘴,笑嘻嘻说:好天神啊,你可回来了。老金瞪大眼问:找着猪了?老伴儿说:不是找着的,是公安局给咱送来的。老金似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真的?老伴说:猪回来了,我倒害怕你丢了。老金又问:这是真的?老伴儿说:都在圈里等你点名呢。
嘿嘿,这事儿日弄的奇怪。
老伴儿咕咕噜噜讲了半天,老金才听明白,原来老金下午出去找猪刚走不大会儿,公安局的人就用汽车把六头猪送了回来。盗猪贼给猪施了麻醉,麻成一堆肉泥后盗走的。盗猪的是一个团伙,他们在运往屠宰场的路上,被公安局的巡警队逮了个正着。
老金精神陡增,快步到了猪圈前,果然见猪们都在圈里,它们仍然是那样欢势,见到老金,都嗷嗷叫了两声。老金鼻子一酸,翻墙跳进猪圈,一头挨一头地查验起来,他不断地抚摸着,抚摸着,暖流溢满全身,听着它们的哼咛声,如闻袅袅缕缕的仙乐。
老伴儿在圈外边冷丁问:你猜那偷猪贼是谁?
谁?
你认识。
快说是谁。
有句话咋说呢,叫知,知人,对,叫知人知面不知心。
绕球啥弯子,说。
我说了你别不信。
老金急了:快放个响屁!
老伴儿说:“是你那好徒弟小石,石国庆。是他领着三个下岗工人干的,都让公安局给逮起来了,说是要判刑哩。
老金惊呆了,可谁也没听清他嘟嚷的是什么。
这时,月亮冉冉升起来了,又大又圆的红月亮啊,可终究是秋天了,月光有些凉。
周欣:河南大学中文系毕业,1975年开始发表作品,已发表中,短篇小说及散文多篇,出版过长篇报告文学,曾有小说、论文获奖,现供职于三门峡职业技术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