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千文
老王头是村里出了名的镢头,外号王镢头。自从他第四个小女出嫁以后,脾气越来越镢,见谁镢谁,弄得左邻左舍,人人摸不着头脑,招谁惹谁了?不是看他年龄大了,谁吃他这一套!现在又不是生产队当队长那会儿,老家伙,怕你!看他是四个女嫁走了,没有摇钱树了,再也坑不上别人钱财了,心燥的;看他是四个女都嫁了,剩一个老光棍守寡,心里烦闷;看他是生了一窝女,没了后人,马上成了绝户头,心凉啦呗。
老王头捎信叫四女月珍回家一趟。月珍一听老爹叫,知道肯定有紧要事,她丢下手头活计,给公公打个招呼,连忙赶回娘家,前脚刚踏进门,老爹迎头就镢开啦:“月珍,给你老公公说,他别想着我把你嫁给他娃就成他家人了,惹我急了把你领回来,叫他婊子娃打光棍!我见球过他那八千块钱彩礼,别想着我收了他家彩礼就把你卖给他杨家了!自从你过了他家门,这才几天,他见我就躲,我是老虎?!吃他哩?粘他啦?看他家那个穷日月,还躲我,不粘我就算好哩!”
月珍知道她大的脾气,他镢的时候甭吭气,光听,别反嘴,更不敢犟嘴,对错你都受着。
王老汉与月珍的公公杨老汉过去都一个大队的,一个九队,一个十队,住得不远,隔一个沟,两队的 地紧挨着。王老汉有四个女娃,老伴在月珍三岁时得肝硬化去世了,老王一手将四个女带大。幸亏他是九队的队长,大集体那会儿,一个小队长权力不小,队里几百号人受他管,得听他使唤。生产队的活苦的、累的、脏的、净的、轻的、重的,挣工分多的、少的,扣谁工分,奖谁工分都他一人说了算,就连谁家娃想当个兵,推荐上个大学,他不答应你都去球不成。有这样的权力,在村里就显得盛气,有些横。有人巴结他,有人恨他,他看顺眼的人享受一下大集体的优越性,他看不顺眼的人你只有干的份,没有享受的份。在这样的权威下,他的四个闺女就有人家给带,有人家给养,他没怎么受累女儿们都长大了。
杨老汉跟王老汉没法比,他四个男娃,婆娘在难产时大出血死了,老婆一走,差点没把他熬煎死。俗言说,有苗不愁长,有娃不愁大,真是站着说大话不腰疼,一个大男人屎一把尿一把难死了。他一年四季没有脱衣睡过一个整觉,整天身上不是屎就是尿,日子过得拿锅当钟敲。亲戚见他过得太苦、太难,想抱养他老三老四娃,他死活不答应。他人老实,又没啥本事,只会种个庄稼,出力挣工分,队里派啥活他干啥活,别人不愿干的苦活、脏活、累活、危险活他都干,老实得连个不字都没说过。他要多挣工分去,养活四个娃。
累死累活干到年底分红时,他家总是透底户,不但分不到钱粮,还得给队上打欠条。年关到了,队上杀一头猪,家家户户都割上二斤肉过个年。可老杨家连二两肉都割不起,偷偷把人家埋在树根里不要的猪蹄、下水拿回家,弄两盆水翻洗翻洗,丢到开水锅里撒把盐一煮,调点酱油醋,爷儿五个凑到一起就着玉米、红薯二掺馍香香吃一顿,算是过年。平时,缺粮少面,上顿不接下顿的时候,杨老汉经常与村里几个困难户扛上家里仅存的几十斤小麦,没有小麦是玉米,到机务段扒火车,上新安县一带换红薯片。想有个零用钱,就背点玉米到集镇上,换点钱逮头猪娃回家养,养上十个八个月出槽了,拉到杀猪场卖个百二八十块,或者逮一头母猪养叫下猪娃,再把猪娃挑到集上卖。卖猪的钱可是家里的大收入、大钱。杨老汉每次到集上卖了猪,从卖猪钱里抽出块二八角,大钱往裤腰里一塞,他连两毛钱一碗羊肉汤都不舍得喝,五分钱一个火烧馍,各夹一毛钱冻肉,再买点油盐酱醋后,从几十里外的集镇走回家,把卖猪钱往箱里一塞,看着四个娃香香地吃着火烧馍夹冻肉改善生活,他有一种父爱的感觉。
那年头杨老汉拉扯四个娃的日子,那真是晚上点个麻油灯硬熬哩。
后来,公社改成乡,大队改叫村,生产队改叫村民组了,大集体的地分到一家一户叫责任田了,农民种地自由了,地分给你了,你咋种都行,种好好收,种瞎瞎收,全在一家一户。
杨老汉与王老汉的责任田隔犁沟种地。这时候杨老汉四个娃像庄稼一样一茬接一茬长起来了,都成虎虎实实的大小伙,棒劳力,丢到地里干活一个顶仨,四个小伙像四头小崽牛。而这时,王老汉的四个女也长成了大姑娘,女娃穿钱引线、缝补洗涮样样中,可是去地里干粗活、重活,净哭鼻子撒泪,四个女娃不顶杨家一个小伙使。
这可不比生产队恁会出工不出力,混工分,收成好坏是集体的。如今不行,一家老小吃喝穿用,娶媳妇嫁女锢窑盖房修座院,大小事都在这几亩责任田里挖弄。挖弄好,多收点粮吃不完卖点钱,挖弄不好欠收,白干不说,吃喝都成问题。
刚分田到户恁会儿,机械很少,个别家庭条件稍好点的买个手扶拖拉机帮助拉个粪、犁耙个地、收割庄稼。绝大多数家庭的耕、挖、耙、种、收还是以人力为主,肩挑背驮。杨老汉家买不起小四轮,全凭四个娃。特别是“三夏”“三秋”抢收抢种的季节里,要的是一个“抢”,突出一个“快”,适时抢收快打,确保颗粒归仓,把来之不易的劳动成果抢到手;抢墒快种,不误农时,把种子下到地里,是保证全年丰收的关键。杨老汉的四个小伙五个壮劳力,干那几亩责任田根本不费劲,总是收在别家前头,种在别人前头,王老汉就没法跟杨老汉家比了。他前半辈当生产队长,光吆喝叫人家干活,自己不干。如今种地靠自己了,他家四个女没有壮劳力,在那最忙、最苦、最紧、最重的秋收秋种季节,你得在九月二十左右把几亩地里的成千上万颗玉米穗一个个掰下来,弄出地拉回家,把成千上万颗玉米杆一颗一颗割倒运到地头,把成千上万个玉米根一窝一窝挖出来拉走,然后往地里拉粪撒粪、犁地、耙地、刮垄,在白露前得把麦种下地。王老汉和四个女干不了。误了农时,小麦下种后,出苗率很低,来年的小麦又黄又稀。只见他带着四个女,天不明就下地,黑半夜才收工,累死累活,没有一样活能干到人前头的。有时还遇连阴雨,王老汉家的麦割倒了,还没来得急运回家雨来了。等天晴了,麦籽没出地就发了芽,该收的没收好,该种的没种好,王老汉干急没办法。
杨老汉老实是老实,但心腑好。看到王家庄稼做不好,心里过不去,隔犁沟种地,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就有意没意不断到他地里转转,能帮一把帮一把,有时赶紧了,把四个娃都领到王家地里来了,时间久了,一来二往打搅多特别是杨老汉的老四娃增油与王老汉的四女月珍,在这互相帮收帮种的过程中,也都帮出了情感。两个老汉都看出了点名堂,杨老汉有事没事总撵老四娃去王老汉家看看有啥重活帮个忙搭把手。王老汉隔三差五地叫老四女月珍到杨老汉家洗洗涮涮,缝缝补补。
就这样老杨与老王两家劳力合理搭配,形成了一个比较合理的家庭式的互助组。
而月珍就成了增油的媳妇。王老汉的闺女一个个都嫁出去了,王老汉就孤独,就找茬。三天两头骂闺女女婿,还殃及左右。不过大家都知道他心里“害病”,就不日正他,搭理他,随他镢去吧。
姚千文:男,河南省作家协会会员,陕县电影公司经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