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门峡文艺 2006 第四期

    

冉正万散文八题

 

 

      病了,腰部骨节之间锐痛,尤其是遇到加班的时候。到医院拍片做B超,医生说没问题,劝我看书的时候加个靠垫。有热心的朋友领过看中医,老中医经过一番望闻问切,结论和西医一样,没什么问题,只是坐的时候太多,加强锻炼即可痊愈。锻炼了一段时间,似有好转,但疼痛仍时有发生。给父母打电话时顺便提到这事,父亲说,抽空回来吧,回来给你爷爷洗洗骨。

洗骨这种风俗,我从小就听说过,但还从未经历过。据说,得了久治不愈的毛病,是因为亡灵所致,必须开棺取骨,用清水把枯骨洗干净后再重新埋好,毛病才会消失。离冉姓坝不远一个少数民族村,死人埋下数年后,把坟打开,将枯骨全部取出来,洗得一尘不染,再用布包裹起来掩埋。两三年后再洗一次,一共要洗七次。如果家里有人生病,还要取出来再洗。

爷爷去世快五十年了,他的骨头还没有洗过。汉人和苗族人不同,有人生病就洗,没人生病就算了。父亲请人择好洗骨的日子,我便请假回到老家。

爷爷的坟在一片稻田边上,地势比较低,湿气比较重。这也是父亲认为应该给爷爷洗骨的原因,其他祖坟都埋在山坡上甚至山顶上,地下比较干燥,骨头也不应该被秽气弄脏。

坟墓打开,棺材已经完全朽了,以前合抱粗的柏木做的棺材,大部分朽成赭红色的腐木。如果山坡上的柏树朽坏成这个样子,正好可以用来做签香的原料。棺材盖子搬开,一架瘦小的白骨赫然暴露在天光之下。父亲轻轻喊了一声“爹”,泪花随即涌出来了。爷爷去世的时候,父亲才十多岁,他没能力给爷爷选一块好墓地,草草地把他埋在离屋檐仅十几米远的地方。骨头看上去倒还不怎么脏,只有一些黄癍,大概是黄土在地下水的牵引下附着在了上面。父亲说,你看嘛,骨头都生锈了,你的腰怎么会不痛。离坟墓不远处有一股泉水,我们把爷爷的骨殖装在木盒子里,抬到泉边去洗刷。洗干净的骨头放在筛子里,以便把水沥干。洗的时候不可用力,稍一用劲,骨头就碎了。我在洗脊椎骨时,碰掉的一块被水冲走了,我很惶悚,不能还爷爷完整之身了。父亲说不要紧,只要不是落在地上就不要紧,所有的水最终都会归入大海,人是从海里面来的,能回到海里面那是最好的事情。洗了两遍,染黄的枯骨变白了,在不很强烈的阳光下白得耀眼。

洗完爷爷的骨殖,我在乡下呆了十多天,不是和母亲上山捡柴就是陪父亲下地薅草,腰不仅一点也不疼了,连失眠也消失了,晚上一关灯就能进入梦乡。可回到城里,不到两个月,腰痛依然如故。我感觉,洗爷爷的骨头没什么用,应该好好洗洗的其实是我自己的骨头。

 

影子与魂

 

我妈说,影子是踩不得的,踩了晚上要做噩梦,如果被踩得过火了,还会生病。因为人的影子和魂有关。不能在水中、井中,洗澡盆里照影子,据说这对人很不好。还说人睡着了其实和死了差不多,因为睡着的人没有影子。“太阳最先出,影子跟从生,日出红艳艳,魂从影子生。”醒过来等于又活了过来,所以应该感谢每一天,珍惜每一天。那些不好好干活,东游西逛的人,常常为人所诟:“狗日的魂落了,像在找魂。”

小时候,我最害怕的人名叫唐高汉。这人又高又瘦,头戴一顶绒线帽,帽顶上挂一个线球。唐高汉的长脖子一摇,这个线球便在他的头顶上打滚。我怕唐高汉,是因为他有法术,会钉人的影子。他若是不喜欢你,就会用一根竹签把你的影子钉在地上,让你成为一个没有影子的人。人一旦没有影子,魂就要离体,魂离了体,那就活不成了。我没看见过唐高汉钉过谁的影子,但不管在什么地方碰到他,我都会立即调整脚步,不要弄出一丁点声音,连呼吸也处于半停止状态,并且立即绕道而行。但大人都不怕他,他们叫他先生,因为他还有一个本领是“相影”,就是通过人的影子来推断你的祸福和身体状况。我姐姐出嫁后半年,病得很厉害,姐夫家的人觉得她活不长了,妈妈把她接回来,请唐高汉来看看,有救还是没救。高唐汉给姐姐相影的时候不准其他人看,尤其是小孩。我只知道相影之前他准备了一盏桐油灯。从姐姐的房间里出来,他说姐姐的影子还比较深,不会有生命危险。叫我们放心。全家人顿时雀跃,对唐高汉感激不尽。他用红纸剪了一些纸人,把姐姐的年庚写在上面,在我姐姐的身上扫几下,然后叫我妈拿到十字路口去烧掉。过了半个月,姐姐的身体恢复了,并且从此以后没生过什么大病。上中学的时候,我一下成了坚定的唯物主义者,认为那完全是迷信,姐姐的病是吃药治好的,因为在“相影”之前已经吃了很多药。可又过了二十来年,当我身体不舒服的时候,却不太想吃药,而是想请唐高汉看一看,给我相一相影。可惜唐高汉已经去世好几年了。

走在城市的大街上,我常常发现自己是个没有影子的人,这让我极为不安。

 

 

 

外婆的小屋

 

冉姓坝的竹子很多,有慈竹、斑竹、灰竹、苦竹、水竹、荆竹、黑竹、棕竹、刺竹、藤竹。后四种是野生的,前五种是家种的,尤其是前三种,几乎家家都种。慈竹的用途最广,种得最多,慈竹是慈爱之竹,乡人家居,它无处不在。编竹器,打晒席,拉竹麻打草鞋,还可以编成结实的篾巴箦用来当墙壁。但慈竹特别爱生虫,笋子长成竹子后,虫眼变成指头那么大一个洞。小时候不知道这洞是怎么形成的,给人一种神秘感。有一次我妈告诉我:你外婆住在里面,那是你外婆的小屋。她说,人老了会越缩越小,最后小到核桃那么大,钻进竹林里的小屋就不再出来了,一直住在里面。那么多竹林,竹林里那么多“小屋”,外婆住在哪一间我妈也不知道。每次父亲去砍竹子我都跟着他,叫他不要砍那些有小屋的竹子。父亲笑笑,砍的全是没有小屋的竹子。有一年,来了一个外乡人,他来冉姓坝收购竹子,说是收去造纸。家家卖竹,而且砍的全是有“小屋”的竹。我家也不例外,把长洞的竹子全部砍掉了。我着急地问我妈,外婆怎么办哪?我妈哈哈大笑,说哪有什么外婆呀,这些竹子不成材,不卖给造纸的人一点用处也没有。为了让我相信,她还把一根竹子破开给我看,里面的确什么也没有。从这以后,每次走进竹林,我都感觉失去了什么,不再有神秘感,不再亲切。直到现在仍然如此。

 

 

兄弟在公路边修了一幢砖房,准备把老房子卖给别人,说老房子也有我的一份,叫我回去看看。上小学一年级的儿子放暑假,我带他一同前行。

    兄弟和买房子的人有个约定,老房子里凡是能搬动的东西他都要搬走,搬不走的才是卖给他的。这一清理,陈古八十年的东西都被找出来了。儿子发现一堆“小黑板”,十六开书写纸那么大,小学生作业本那么薄。板子全是毛主席语录,字是红色的:为人民服务!将革命进行到底!在路线问题上没有调和余地!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一共二十多块。有几块上面的字是黑的,内容也不同:打倒土豪劣绅!一切反动派都是纸老虎!凡是反动的东西,你不打他就不倒!

儿子问我这是什么东西,我告诉他是语录牌。我父亲是木匠,还写得一手好字,这是他给生产队的社员做的。社员下地干活的时候,身上都要挂一块语录牌。干不同的活挂的牌子不一样。黑字是给地富分子的,红字是给贫下中农的。父亲做这些牌子的时候,先自己做了一块背在背上。他是富农,背的是“要团结不要分裂”。干起活来很不方便,但即使没有别人在场,他也不敢放下来。我妈去守秋,拿长竹竿赶麻雀,她背的是“凡是敌人拥护的,我们就要反对”。

给儿子解释了半天,他怎么也弄不懂。我只好改变策略,告诉他,这是爷爷的写字板,爷爷为了抓紧时间学习,下地干活也要把写字板带上,以便多识字。儿子说,他怎么尽学语文呀,数学题一个也没有。我趁机教育儿子,这是因为那时候学习条件不好,现在不同了,你的学习条件那么好,语文数学都要学好才行。儿子说,这次我的语文93数学99,下次争取考双百分!

 

 

我上小学一年级的时候,第一课学的是毛主席万岁,第二课是中国共产党万岁。刚学会写这几个字,我就用木炭在板壁上、门上、柜子上到处写“毛主席万岁”。这天我妈摘菜回来,我看见菜篮子里有个黄瓜,头脑一热,自作聪明地用小刀在黄瓜上刻下“毛主席万岁”五个字。爸爸干活回来,想吃个生黄瓜解渴,一见这五个字,吓了他一跳,他要把这个黄瓜吃了,就会把“毛主席”吃下去,这不是叫他犯错误吗?他立即吩咐我妈,这个黄瓜不能做菜了,把它放好,要不然我们全家都要犯错误。放了两天,黄瓜开始起皱,眼看要腐烂。我妈急了,问爸爸怎么办,毛主席吃了不行,烂了也不行呀。爸爸关上门,严肃地对我们说,这事谁也不能说出去,谁说了他就要揍谁。我妈在一旁恶狠狠地帮腔:谁说了我把他的嘴撕到后颈窝!爸爸把黄瓜丢给母猪,母猪看也不看,几口就吃掉了。爸爸恨了我一眼,说:毛主席说得对,知识越多越反动,你他娘的才识几个字啊,就这么反动。

 

稻草杀鸡

 

有一个姓高的人,他身怀一个绝技,能用一根稻草杀鸡。不管是公鸡还是母鸡,他都能杀。剥出草芯,用剪刀剪一下,再把鸡挟在胳膊下面,一手捉出鸡头,以极快的速度把草芯从鸡头上穿过去。到现在我也不清楚穿的是耳朵还是眼睛。只见那只鸡在地上一阵小跑,甚至还想飞,它跑不了多远,一头栽下去,弹弹腿,就再也不动了。据说这种杀法可以最大限度地保持鸡肉的鲜嫩和营养,因为没有一滴血流出来。

有一年,这个姓高的养了一只公鸡,这只公鸡打鸣的时候,像是在说“挨刀砍的高文华哟。”最先不知是谁听出来的,也许仅仅是个玩笑,可只要这只鸡打鸣,都像在咒骂他的主人。于是人们联想到他的绝技,说这只鸡是专门变来骂他的。有一天,这只鸡跳到大门槛上,又在骂挨刀砍的高文华。高早有准备,手里一把磨得雪亮的菜刀,轻轻一挥就把鸡头抹下了。他狠狠地说:你他娘的才是个挨刀砍的。

多年以后,我在某地开笔会,主办方安排了一个民俗表演,其中一个节目就是用稻草杀鸡。我知道后坚持反对他们表演这个节目,一根稻草从头上穿过而致其于死地,其惨烈和残酷可想而知,远比一刀割掉脑袋难受。人微言轻,有人甚至讥笑我妇人心肠,表演照常进行,我买了瓶啤酒,一个人躲到宿舍里喝,这不是抗议,而是无奈。我感到作为一个文人的无奈和渺小,同时也对同类的残忍感到非常的可怕。

 

剪刀和镜子

 

新家没搬多久,我在书店买书时无意中发现几本讲住宅风水的书。说镜子是“犯煞”的。犯是违犯,煞是凶神恶煞的煞。犯煞是一件极不好的事情。还说镜子不能对着大门,不能悬空。如此等等。小时候,只要打雷,母亲就用她的围裙把挂在墙上的镜子蒙起来,说是雷公看见镜子里有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东西,就跳下来打架,他们在屋子里打架,家里自然要遭殃。读了一点书后,母亲再这样做,我便说她迷信。不知为什么,当时对她做的很多事情都很反感,而自己俨然是一个懂科学、用科学的人。妹妹常在夜里哭闹,我妈等她睡着后,把一把剪刀藏在她的枕头下,刀叶子撑开,她说这是避邪的,有了它妹妹就不会做噩梦。我有几次悄悄爬起来,把剪刀丢到床底下,有一次被她发现了,痛打了我一顿。我心里无比委屈,恨不得发生一件什么大事,用她那一套全不管用,必须是我想出来的科学方法才能解决。继而异想天开,把自己当成战无不胜的勇士。

转眼自己成了大人,成家立业,不知为什么,反倒迷信起来,越来越迷信。生孩子、搬房子、逢年过节,都要打电话回去问母亲有什么讲究,纸怎么烧,烛怎么点,水饭往哪儿泼。母亲反倒不以为然,说怎么做都可以,只要心意到就行了。有个夏天我把她接进城来,在贵阳这个爱下雨的城市里,夏天雷霆火闪是常事。客厅里装了一个大镜子,我问母亲要不要蒙?她怯怯地说,那不是迷信吗?我无地自容。母亲看出来了,笑了笑,说,小时候蒙上是担心你们害怕闪电,你现在是大人了,用不着了。

 

 

 

他的小名叫星秀,其实应该是星宿,可这个“宿”字好多人都要读成“住宿”的“宿”,不知道这是多音字。“星宿”这个名字可以用来说别的人孩子,让人联想到宝石或者金子,世间罕见的宝贝。“他家的幺儿,是他家的星宿啦,惹不得。”这是指责娇生惯养。“都是星宿,没好多在哪里。”这是表达怜爱之情。星秀的父母给他取这个名字,除了稀奇他,同时说明他们没多少文化。

小学四年级,星秀和我同桌,他像女孩一样文静,学习成绩出奇的好。第二个学期,他妈妈生病死了。墓穴挖好后,大人交待他,叫他带着弟弟和妹妹蹲到坑里去,说地下是阴冷的,为了别叫妈妈躺在里面难受,得用他们的体温把坑温一下。都是小孩,何况弟弟妹妹比他更小,他们对死亡都有一种模糊的恐惧。蹲了一会,弟弟害怕了,要爬上去。星秀不允许,给了弟弟一耳光。弟弟哭着告状:“妈,星秀打我。”哭了一会,终于想起妈妈躺在棺材里,不能给他伸冤。他扑上去咬了星秀一口。星秀没还手。这几天父亲反复交待他,妈妈死了,你是大哥,你得像个大哥的样子。弟弟爬上去跑了。弟弟一跑,妹妹也跑了。大冬天的,不光害怕,还冷得要命。星秀一个人蹲在坑里,他要让自己微薄的体温把冷坑暖热,别让妈妈在里面着凉。后面棺材抬来了,大人叫他起来,他们说:“星秀,起来吧,不过是这个意思,意思尽到就行了。”星秀不说话也不动。他想,坑还没热哩。父亲说,喊你起来就起来,你这娃儿怎么这么不懂事!星秀还是一动不动。这时过去两个大人,他们跳到坑里,把星秀“捉”起来,他哇的一声大哭起来,“妈、妈呀。”他想说坑里是冷的,不能把妈妈放下去,可他什么也说不出来。

有一天,他后悔不已地对我说,我太憨了,没想到提个灰笼下去。每天上学,我们都提着一个装了几颗炭火的灰笼。把天天提在手上的东西都搞忘了,他觉得自己太对不起妈妈了。

 

冉正万:男,贵阳市《山花》编辑部编辑、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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