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门峡文艺 2006 第四期

    

乡野

  张驼

黄河滩……

 

大自然用残忍的代价,给生活在黄河中游的人们送来了“福音”。这“福音”让所有的人们,回到另一个时代。遥远呀,那个惊心动魄的时代……

黄河发水流石炭,

嗨哟,流石炭!

黄河岸边的人们呀,

发疯地往河滩下奔!

男男女女呀——

男的赤条条线无一根,

女的花片片,遮了那个身。

 

女人碰了男人那泥身身,

男人蹭了女人那腰根根。

谁也不恼来,谁也不嫌呀。

哪有心事嫌,哪有心事恼!

捞呀捞,捞石炭!

挖呀挖,挖石炭!

眨眼那黑黑的石炭弄完了,

悔不知哪年哪月哪天那时

才再来那亲亲的石炭呀……

这是流传在黄河南岸豫陕交界处的《石炭调》,用一种叫扬高的地方曲子唱成,昂奋、诙谐、哀婉,悠扬。听了,不禁让人把一种沉甸甸的东西装在心里……

 

石炭?煤也!

黄河上游汾河两岸多煤。特大暴雨将汾河两岸的煤冲进黄河,夹带在浑浊的泥沙中向下游漂去。那煤在水中冲撞着,变成一种大如拳头小如核桃或更碎的东西,随着木屑、草沫荡浮在河的两岸。黄河岸边的灵宝人把这种东西,叫做石炭。

家乡偏就缺这种东西。家乡烧柴,多是烧秸杆、棉柴等物。那些东西不经烧,到了五六月间就烧完了,只好到百里外的南山,砍柴。家乡有一个词,叫缺吃少烧。把“烧”放在与“吃”同等重要的位置上。巧妇难做无米之饮。生米无“烧”,同样也难做成熟饭。“烧”的,“烧”的,烧得人们不得不“发疯地往河滩上奔”!

 

爷爷是挖石炭的好手。父亲也是挖石炭的好手。其实,黄河南岸的人们都是挖石炭的好手。只要缺“烧”的,只要舍得力气,就是挖石炭的好手。

儿时,常见窑洞的栅顶平躺着一把钢锥。六尺多长,小指儿粗细,一端横着一个手柄,枣木做的,黑红,浸着汗渍;一端磨成四棱尖角,锋利。爷爷时常将锥子取下来,看看,上点黄油,不让它长“胡子”,永远保持一种严阵以待的雄姿。

锥子,是挖石炭的“眼”。

大水过后,黄河滩汪洋犹在,只是成了一滩稀泥。石炭沉在稀泥中,或深或浅,只得用锥子“看”。持着锥子往下插,这里“看”一下,那里“看”一下,感觉有“喳喳喳”的声音,就是那“眼”,看见石炭了。于是就开始挖。

有一句骂人的话,叫“稀泥扶不上墙”。这句话兴许就是挖石炭的人造的。河水把河滩上表层的泥沙,“拍”得很实,一锨一锨挖的方正。但再往深处挖,泥沙就瘫,瘫得一塌糊涂,并有水咕咕的渗出。得几人下去抗着泥沙挖,用背、屁股抗着。那瘫软的泥沙失了依靠,就用一种闷不作声的力,从周围向泥坑里嘬。嘬得挖泥的人,得奋力地抗,还得不停地挖。无力气的趁早别挖,不然,泥嘬住脖子,拔都不及了。黄河的泥,吸劲大!

挖到一定深度——或半人深,或没过人的头顶。这时,就有黑黑的炭从泥中钻出。出一个,漂上来,出一个,漂上来,像顽皮的猴。这时,坑上的人就惊喜地喊,“见炭啦!见炭啦!”

见炭,就开始踩。踩炭,有巧儿,不得猛踩。猛踩,泥沙嘬的快,碳没踩出,坑就嘬住,挖的坑白废。爷爷是踩炭好手。爷爷个子矮,五尺多的样子,身轻;腿却有根,扎在哪里像树,丝纹不动。爷爷跳进坑,不见身子动,却见炭一群一群地出,很快漂了层,就用筛子捞。再踩,又出一层,再用筛子捞……爷爷用的是腿劲,一下一下地踩,柔中有刚,踩得周围的泥不是嘬,而是陷,一点一点地陷,陷得炭坑越来越大……

    幸运时,一个坑能踩出一马车的炭。但谁也不能,只有爷爷能。爷爷是河滩上有名的踩炭手……

 

黄河把最后一次机会给我。时间是19778月的一天。

黄河发水的消息,迅速传遍黄河中游的南岸。这时,我正在镇上读高中。发水的消息是在中午吃饭时飞进学校。下午,上课的铃声响了,多数同学的课桌却空着,都是男生。老师问人呢?知情的人说,被大人叫回,捞石炭去了。

    老师一听气得夹着书,就走。

我和同村的几个伙伴,对目。起身,溜出教室,不久,也出现在黄河滩上。

黄河吞了整个滩涂,连着天,把天染得金黄。巨浪把水雕成奔腾的群山。轰隆隆的吼声,像这山受了羁绊,受了压制,受了委屈,而欲奔不能、欲高不能的样子。咆哮的黄河,使我站在那里,忘记了呼吸!

更疯狂的场面,让我大吃一惊!或者说无地自容。

在黄河岸边狭窄的地带上,拥满了男男女女的人,像河马出水。男的一丝不挂。女的,中年,仅穿着花的裤衩;年轻的,下着花的裤衩,上着花的汗衫。中年的身结实,磁白,垂着松松的乳;年轻的腿、和露着的身,粉白。女在男那泥黑的身子中,特别抢眼!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当传说中的景象,出现在我的眼前时,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我,头昏目眩!

大水未退,先赶紧捞漂在水面上的石炭,还有那些浮物。所有的人都是全家出动,有的捞,有的运,急红眼睛不容半点分心,半点迟慢。

同伴说,快下水。我脱了上衣,却迟迟无法把那块蔽羞布撕下。

最后,穿着裤头下水,往深处走。水没过膝盖,没过大腿,没过脐眼……表面看似缓缓的水,不想下面异常湍急。当我再往深处走时,就像有手猛地扯了一下,裤头落在脚面上。一急,抬脚,裤头不见了。原来,河滩不需要衣服。黄河拒绝衣服。水,把我还原成初生时的婴儿!

   当我走出水面,一身轻松,成了无拘无束的河滩上的一员!

 

一大早,又结伙来到黄河滩。

一夜间,大水退去,河滩开阔起来。积在滩涂上的水,一潭一潭,像明镜。呛死的小鱼,一条一条,不久便发出一种刺鼻的臭味。这时,捞石炭,变成挖石炭。这年爷爷七十多岁,有雄心,却没那力气。而父亲早成公家的人,我注定将成那把钢锥的传人。我一路掂着那根曾为我的祖带来荣耀,为这个家带来生米做成熟饭的“烧”的钢锥。

早有近村的人,完成了探看,开始挖。多是家族式的,能出动的家庭成员,都出动,不论男女,当然闺女家是不能进滩的。儿媳妇不避人,但避老公公。避,也只是那么闪一下。完全的避,难。

多是老公公站在坑里挖,或者踩。坑里的泥浆就把该藏的部位,藏起来。“烧”的问题,女比男更关注,更着急。女是“烧”的消耗者,一日三餐好赖不论,总要经女的手,变熟。“烧”的短缺,女往往要背负着不会过日子的名声。谁家没“烧”的,就是谁家的女不会过日子,手脚大,一顿饭用了多少“烧”的。上传的规矩,新媳妇进门,婆婆先教烧火。要用最少的“烧”的,把饭做熟。媳妇烧火后,有的婆要验灰。用棍,伸进灶膛搅,发现没烧透的柴,把脸拉得老长。当黄河把“烧”的,不掏钱,白白送来的时候,女比男更急,急在心口,急在嘴头。在家,根本坐不住!多一人手,就多一筐“烧”的。

我,新一代的挖炭人,经一天的磨练成熟了许多。到滩,就踢了鞋,三下两下剥了衣服,亮着健康的肌肤,挺着胸,让探锥的“眼”在河滩瞄来瞄去。有时,积水和滩泥,和我开玩笑,把我滑倒,立刻黄泥涂身。我感到从未有过的痛快、惬意、豪爽,侠气……

在坑下挖了半天、踩了半天,收获不少。跳出坑子,抖着一身的泥水时,我不由得怔住了。这时的河滩,满是挖石炭的人,一眼望去,上不见头,下不见尾,挤成一堆一堆。我的心突然一动,站在高高的石炭堆上望。八月的太阳,芒长,毒,投在身上如烤。太阳下,人堆中,两种颜色明明白白。男是一种古铜的色,女是一种白中泛红的色。一个世界,两种颜色,拥挤摇动在水淋淋的河滩上。为了一把“烧”的,男、女浑为一体,多么完美,多么奔放、多么单纯、多少潇洒、多么痛快的美啊……

我的眼睛不由得模糊了。模糊中,想起我原始的先民……

 

此后,几十年黄河再也没有发过大水,自然也再没有流过石炭。而听到的、看到的,是日日瘦了的黄河。断流,成了黄河的另一个主题。

黄河,还能发大水吗?

    再发大水的时候,还有石炭吗?

有石炭的时候,人们还能那般捞,那般的挖吗?

好渴望的景象!

 

箍窑的事情

 

想起那样的景象,我的浑身就不由沸腾起来。力的张扬,情的渲染,还有那穷的无着,构成了那种景象。箍窑,我永远忘不掉的记忆!

箍窑,需要积攒,三年五载,甚至一辈子!

旧时家乡多窑。窑分两种,一种依崖而凿,一种平地而箍。依崖而凿,需要条件,无崖不行。无崖本可造房,但农人办不到。农人穷的掉滓,只能打土的主意。幸而,土有粘性,可抟来揉去,任农人方的、圆的,自便。

但,箍窑不是轻而易举的事情,一要力气,二要粮食,三要钱。力气是长在身上,取之不尽,可以忽略不计。但粮食和钱不能忽略不计。粮食和钱有限,需要积攒。

箍窑要举村而动,助忙人不要工钱,但要管饭。对师傅就要付一定的报酬,还有那木的门、窗等等。黑的红薯,黄的玉米,黑黄不论,助忙人吃饱就中。从孩娃七八岁起,住处紧掐的人家就开始积攒粮食箍窑。十多年光景一晃就到,那时娃子可门高,无住,谁给媳妇?

满叔攒了十多年,粮、钱不知攒的如何,窑是到不箍不行的时候了,来哥二十多岁,有人上门说媒。满叔一半喜一半忧,喜是有人给娃提亲了,忧的是没窝。满叔兄弟3人,上院四埝窑洞,加上父母各占一埝。满叔儿女两双,来哥多年伴三爷住隔壁门前的小房里;二子挤在饲养院七爷的身边;小儿像鼠,钻在旧时躲土匪、小日本的窑后拐窑里。

满叔加快箍窑的步伐。早在几年前,满叔就动土了,在院里北侧夯了窑基。地方有限,却只能箍两埝。两窑三基。那基,宽四尺,高六尺。前几年攒点粮食,满叔怕守不住,就变成窑基,矗着。

窑基,无土不成。用夹板夹着,一层一层砸,先用圆杵砸,再用平杵砸,后用石夯砸,人山人海,干了几天。每有起基、箍窑,生产队就放假,所有劳力都来帮忙,这是大家义不容辞的事情。基成,有夸满叔不简单,会过日子。满叔就笑,是那种苦不苦、甜不甜的笑。

满叔、来哥,下晌就到土场育土。二子、三子放学也来育土。有人就笑老二、老三说,大给你大哥箍窑娶媳妇,你俩忙活甚。说的来哥满脸通红,老二、老三则掂着锨,窃笑。

育土,为的是打土坯。我那儿一带将土坯,不叫土坯,叫“胡起”。现代汉语辞典没这词,遗憾!这词重要,人就住在这词里,怎能没这词?

育土有讲究。从高崖上刨下的土是生土,块多,料礓多,树根多,不湿,就要育,像育儿一样细细地。育时,把那块敲成碎面,把那料礓、树根一一拣出。还要再一层一层洒上水,润润的抓一把能团住。来哥、满叔见天就到土场育土,那育的土就见天地长,长得小山似的。有月时,来哥也来,常常干到深夜。来哥抗着家伙出门时,满叔和满婶就把一种“喜”写在脸上,不说。放羊的铁子,没事儿就蹲在崖头看来哥育土,笑叫,“还是娶媳妇劲大,不乏。”来哥听了,拾起料礓佯扔上去。铁子更笑不止,来哥心里热乎乎的,常盼他来。

土育的差不多了,“捏服”一阵,就请人来打“胡起”(用不惯“土坯”的词,听那生分,还是用“胡起”好)。“胡起”分两种,一种四四方方,齐角;一种一头大一头小,梯形。齐角,用来砌墙;梯形,用来箍窑。专有打“胡起”的人,用锨挑着枣木“母子”寻活儿。满叔拦一个,又请那人再找一个,两个“师傅”就在土场打“胡起”。打“胡起”的底坐,必用青石板,旧时各处的石碑一砸两半,都成这种东西。一块唐碑,颜真卿的真迹,后来发现时字迹模糊,残毁殆尽。知道此碑箍全村的窑不在话下,悔得村人直跺脚。

打“胡起”的那些日子,满叔、来哥,天天看天,怕下雨。来哥几次半夜翻身就往土场跑,吓的满叔在后面追。来哥说,响雷,火闪,雨来了。满叔给以嘴巴,吼道,天晴晴的,哪来雨?无雨,都叫你给“急”来了!这“急”字,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一字戮在来哥心上,急媳妇。这是真急!来哥几天不敢抬头看爹。

育的小山终于给两个师傅“啃”完了,一排排“胡起”摆在土场,像八卦阵。干透后,满叔、来哥,还有近门、远门的弟兄们帮着把“胡起”往院里拉。没黑没白拉了几日,堆得院里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拉完“胡起”后,紧接着和泥。箍窑的事情一样都不能少,少一样,窑就箍不起来。

泥是胶,用土做的胶。土里拌水、拌麦秸便是。用胶粘“胡起”。满叔一大家人有的从土场往院里拉土,有的从队里的麦场抱麦秸,有的挑水。这样一层土、一层水、一层麦秸地垫,又把一种山堆在已是狭窄的院子里。

箍窑的日子来临了。满叔来找队长,说某日要箍窑。队长说,好,知道了。到时,全队人都去。满叔不走,瞅着队长张嘴却哼不出声,满脸难受样。队长见了,说,吃的不够。满叔连连点头。队长说,明日到仓库装点玉谷。满叔一听,泪忍不住涌出。

树桩上的半截铁轨敲响了,那是队里的“钟”,队长敲的。来人,队长就说满子箍窑,都去帮忙。一会儿院里就拥满了人。

  箍窑的师傅,本村人,常给周围村子箍窑。周围村子的窑都是他的脸。队长是头,队里的事他管,哪家的婚事、丧事还有箍窑,还是他管,大家都习惯了他的管。你,搬“胡起”。你,扔“胡起”。你,踩泥。你、提泥。你,挑水……满院人被他指派的有板有眼,一个不剩。还有谁没来?喊去!

箍窑前,先砌窑后山墙。窑多高,山墙多高,用的是齐头“胡起。”砌墙,用的人少,多数人都在和泥。七八人,穿着短裤,光着脚在那垫好的土堆上,踩。水不够,加水;麦秸不够,加麦秸。要把那种筋气、粘劲踩出。直踩的不稀、不稠,像抻扯面的面。踩了一堆,翻在一边,再踩。箍起窑来,“吃”泥,怕跟不上。此时,院里,像暴雨来临前的天空,在酝酿着一种气氛, 一种电闪雷鸣,激烈酣畅的气氛。

队长的眼盯着师傅的手。当师傅砌好后墙,方出窑的形状时,师傅把眼还给队长。这时,队长站在高处喊:开始!

  暴雨来了!雨脚是人的忙乱而有序影子!泥堆前有几人铲泥,铲的泥装在泥包里。有几人提着泥包往脚手架下跑。早有人在架上吊泥包。有人把吊上的泥接住,倒在扣泥人的泥板上。扣泥人扣在窑的窑底。抹泥人迅速将泥摊平摊匀……与此同时,搬“胡起”的人,一字排开,像龙,飞快向脚手架下传送“胡起”。整个院,像一架飞转的机器。

底层的泥抹好后,只听师傅大喊一声,“上‘胡起’!”架下的壮汉“嗖”地一声,将二十多斤重的“胡起”抛上。师傅旁边专有一人为师傅接那“胡起”。接住,给师傅。师傅趁势“啪”一声贴在窑底。那瞬间只有零点几秒的时间。于是,“胡起”不住往架上飞,飞上去就贴在窑底。早有接班的“飞”手,站在一边,见前者开始喘气,就补了上去……

师傅手快,催人。先催的是抹泥的那人。抹泥的又催吊泥的,吊泥的又催提泥的,提泥的又催铲泥的,铲泥的又催踩泥的……传送“胡起”龙,更无法慢。拉开了距离,“胡起”就开始“弹”,你“弹”给我,我“弹”给他……像皮球,最后飞上架顶。

更绝,还是师傅。手快,眼准,干脆,利索,随势贴上去的“胡起”,不歪、不斜,上下齐停,从不还二手。那景状,让人眼花缭乱,啧啧海叹。快就快在师傅的手上。

抹一圈泥,箍一圈“胡起”。箍一圈“胡起”,抹一圈泥,窑就一尺一尺地深。箍窑,不是土,就是泥,不多时满院的脸、身没有干净的,都成了泥巴巴的“神像”。箍窑,还“箍”了人的心。把心“箍”在了一起。人老几世都过在一起,不免家长里短,生隙、生怨、生气。箍窑是合隙、消怨、和气的最好时候……满院三四十个“神”没有一个闲着,都甩着浑身的力气干着……队长站在高处,一边欣赏“臣民”的卖力,更多是在欣赏一幅画、一种情、一样热朴朴的东西……

满叔,早挂着两眼泪花,拿着烟见人就递,又说些感激的话。有人见了来哥,高声叫道“来子,快过来。”来子以为有事,赶紧奔过去。那人挤眉弄眼,小声说,“来子,快摸到媳妇腿了。”旁人大笑,笑得来子满脸通红,闪身,跑了……

一天,两埝窑,箍成。真快。生产队又复了平常的日子。但窑的工程远没结束。剩下的都是满叔、来哥的事情。要垫窑顶,垫出窑脊三尺高的地方,防雨天漏顶。这是天长日久的事情。闲时,他们就院里拉土;拉了土就往窑顶上吊。铺了一层,就用石杵砸。砸完,再铺一层……还有,砌窑坎,用的是方“胡起”。来哥学会了打“胡起”,就自己育土,自己打。打完,拉回,和满叔一起往上砌。有时,满婶也来搭手……

学《愚公移山》课,突然分心,想起箍窑。村人不都是愚公?愚公移山一代又一代;村人箍窑一辈又一辈,有时直到孙子的手里,也箍不起那窑……

 

红薯气息

 

  我永远沉浸在红薯的气息中。红薯散发出的气息随着季节的变化而变化。深秋至漫长的冬天,红薯散发出来的气息是甘甜而又是浓郁的,还带着新新的泥土味。

立春之后,这甘甜而又浓郁的气息中,不觉泛出一种淡淡的苦味,苦中带甜,甜中带苦,钻进人的鼻息像小虫在蛹动,痒痒的。这是因为存放在地窖里的红薯因地温的升高有的开始变质了。红薯上易生一种黑斑。这种黑斑霉烂极快。收红薯时农人细心地将带有黑斑的红薯,拣出擦成薯片晒干贮存。有些红薯上的黑斑极小,针尖大小不易发现就混在上好的红薯中存放在地窖里,天转暖之后,黑斑就开始霉烂。农人舍不得将这整个红薯弃掉,就剜了黑斑将大半个蒸了吃掉,于是空气里就有这种甜中带苦的气息。

到了夏初之季,红薯的气息就变成了酸中带馊的那种。因为,这时窖存的红薯吃完了,一日三餐就变成了用红薯面蒸的红薯馍了。这红薯面含淀粉与糖多,又结实如石没有弹性,通风性能不好极易变质,没有几天就散发出一种酸中带馊的气息。

我多是在一种情景中渡过,嗅着红薯的气息奔走在村巷里,往往是在冬天。早晨放学回家,院子里弥漫的红薯气息告诉我,娘和奶奶又在蒸馍了。其实,就在我跑出校门的那一刻,我就漂浮在全村的这种热气腾腾的气息中。进窑,就见奶奶坐在灶前握着风箱的拐子“吧哒,吧哒”地烧火;塔样高的笼圈上咝咝冒着热气,于是我就被冒出的红薯气息勾得饥肠辘辘起来。奶奶赶紧从灶膛里掏出烤熟了的热红薯给我,看我狼吞虎咽地吃着。每在这时,奶奶总是望着我笑说,“真是个红薯娃。”

锅里蒸的全是与红薯相关的东西。锅底下的箅子上,放的是红光光的红薯;中间几层放的是用红薯面揉成的红薯馍;最上层放的是用红薯面抟成的窝窝头。窝窝头要用一种叫压面机的器物,压成棕黑的面条吃,后来我才知道这种面条还有一个正经的名字,叫饸饹面。当馍锅快要烧好时,娘就对我说,“快找压面机去。”

走出院门,我就呼吸着红薯的气息,东家出西家进,追赶起压面机的行踪来。

队里有两架压面机,一架是海哥的,笨笨重重很不好使,四条脚撑着半尺厚的枣木台面,台面上挺着一根粗壮的压杆,活像一门老旧的松树炮。一架是队长勃哥,是上了机床做成的,比起海家的那台,就一个在天一个在地下了,不能比。勃哥的这架压面机,是一个叫老史的工人做的。

老史在铁路机务段工作,修理火车头,后来成了勃哥的干兄弟。老史家孩子多,一个人养活不起,每在收红薯的日子里就骑着自行车,带着钢锨大老远的到队里拾红薯。先是在犁过的地里翻。老大的一个人就在那里翻着,孤孤独独的,翻了一天拾了点根根梢梢就回去了。望着他那高大的披着一身补丁的背影,就有人说,“工人家的日子,也不好过呀!”

老史来的次数多了就成了熟人,勃哥念他不易,有时就在红薯堆上给他装了一袋回去。他感激勃哥对他好,感激队人宽待他,一天就给勃哥送来了这架压面机,供全队人用。这架压面机作的极是精致灵巧,抱在怀里就似机关枪一样。有了这架机子后,海哥的那架就闲着不用了。只是在铁机子坏了时,才用海哥的那架。

每天都有很多家蒸馍,一蒸馍就要用压面机。因为每家锅里装的东西都一样,下面是红薯,中间是红薯馍,上面是窝窝头。蒸气往上蹿,最上一层的东西先熟,窝窝头实腾腾的难熟也就放在最上面。要想开锅揭馍,必要将这窝窝头给压了,不然,锅一揭,窝窝头一凉,筋住,就再也压不动了。于是,我就逐家追赶压面机。进了这家,说压了,谁家已将机子抱走了。我就赶紧往那家跑,果然就见压面机正在压面,不过早有人家在那里等着。等着的大人一边帮人家压面,一边说着笑话。说那窝窝头像什么,说那挤出的黑条子像什么,说的一屋子人笑的直不起腰。正趁热吃面条的人操了满满的一碗,吃着笑着,谁也不恼。

压面机终于被我抱回家了。支好压面机,娘和奶奶就赶紧开始揭锅了。搬去压在锅盖上的石头就见热气腾空而起,窑洞便如起了大雾一般,我看不见奶奶也看不见娘,谁都看不见谁。一会儿大雾就散了,奶奶和娘就又出现在我的跟前。开始压面条了,奶奶装窝窝头,我和娘抱着压杆往下压。刚开锅的窝窝头烫手,又光滑如鱼,奶奶在跟前放个凉水盆,手在水里一醮,就赶紧抓那窝窝头。抓一个扔在漏筒里,直抓了三四个后,我和娘就“哼哧哼哧”地压起来,就见一股黑黑的细细的面条漏了出来。每压一次面条,我就想起大人们说的笑话,忍不住想笑。这时,娘说不能笑,用劲时一笑,人就挣成半伤了。

面条压完了,机子也被人抱走了,干活的人们也就回来了,早饭也就开始了。全家人多先吃的是红薯面条,每人操了满满的一碗,再拌上辣辣的蒜水就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于是红薯的气息就变成一种热热的东西在胃里鼓荡着。到了中午,有的继续吃那红薯面条,有的吃红薯馍,有的吃红薯,不过,都是凉的。凉的红薯面条、凉的红薯馍比之热的就不好吃的多。那馍一凉很硬,用牙一撸就有馍滓哗哗落下,得赶紧用手在下接住;那红薯面条就成一堆冷冰冰的蚯蚓,给人一种难以下咽的感觉。相比之下,这凉了的熟红薯就好吃的多了,吃得满嘴甘甜。有时甜的很腻,就有一种噎住的感觉,只好用咸菜如咸韭菜、咸萝卜条、咸芥菜丝来送它下肚,此时的红薯气息就变成了一种酸酸的东西泛动着,不经意打一个咯儿,那酸水冲进鼻内,呛得人满眼泪水。不觉一锅东西就被吃完了,娘和奶奶又开始蒸了;蒸了,又吃完了;吃完了,又开始蒸了,一家的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一年一年也就这样过去。红薯的气息永远飘荡、凝住在村子的上空。

同桌,是女的,家在邻村,中午不回家。早上来校带一块馍便是午饭。那馍自然是红薯馍。馍用手巾包着放在抽屉里,红薯气息便透过手巾从底下漫上来钻进我的鼻里。暑天,是新馍时,那散出的是苦、甜,带酒的味道。第二天就变成一种带酸的味道,还有一点点的馊味。此后,就变成一种浓浓的馊,有时竟馊出浅绿的毛来。上课时,那种馊味常使我分心,常使我捏住鼻子拒绝这种气息。但是我无法拒绝,因为在我的身前身后都是这种气息,凡是有空气的地方都有这种气息。红薯气息无所不在,我无法挣脱逃离。

红薯气息,我无法拒绝的气息。因此也就成了我生命的气息。这种气息奔腾在我的血管里,凝结在我的肌体里,只要我呼吸、只要我冒汗,散发出来的就是红薯的气息。

 

  张驼:男,河南省灵宝市财政局,河南省作家协会会员,曾出版散文集《初露》、《张驼散文》等,其中,《张驼散文》获三门峡市首届文学奖散文类一等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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