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阴

赵团欣


  小长虫,长又长,

  拐弯抹角寻它娘,

  一寻寻到山冈上,

  才见它娘在河旁。

  ——民谣

  乍猛看,“过阴”听起来有点别扭,不过“过阴”就是“过阴”,不是“过瘾”,这是两个意思,咱只说“过阴”便了。

  严格考究起来,“过阴”是个医学用语,这用语最初来自宋朝铁面无私的包拯包大人,大约是演戏的缘故,包拯被画得一脸黑,只有额颅上有一弯弯的月牙儿。包拯是演戏的缘故,包拯是以明断是非、正气浩然闻名于世的,直到如今,执法断案依然把包拯奉为楷模。可是在偏僻的乡间,村人都不说包拯,不管是戏上,还是电视电影上,大家都很直白地叫他黑老包,甚至说包拯就显得有点“能”了,只有说黑老包,大家才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那么,黑老包真的是万能的不成?依照“金无足赤,人无完人”的理论,黑老包的错误肯定也是有的,就像考核干部一样,没错误不真实,没错误本身就是最大的错误嘛!怎么办呢?诸如《包公误》之类的作品这就很顺其自然地出笼了。但人心不死,大家老是不想让黑老包犯错呀,那又怎么办呢?这样就出现了传说——黑老包不错便罢了,若错,就错在他没有“过阴”上。

  大家就想,黑老包的额颅上为什么从古到今都有一弯月牙儿呢?这月牙儿的位置怎么和二郎神的天目是一个位置呢?噢,那不是月牙儿,那是黑老包的第三只眼,那只眼煞是厉害,能看透人间万象,能辨别善恶忠奸,谁好谁坏,永也逃不过这只眼睛锐利的光芒。所以遇到难题,黑老包就闭上两只真眼,睁开那弯月牙儿,开始“过阴”了。所谓“过阴”,就是他的魂儿必须到阴间去走一遭,见一见阎王老爷的生死判官,把难题抖出来,就教于他,生死判官不消说神明无比,当下就有了定夺,黑老包得了准确的答案,过阴后才又醒过来,稳操胜券地进行判决……如此说来,黑老包之所以公正清明,主要是借了神的力量,人有错,神是没有错的,既然神没错,黑老包过了阴,与神对了话,那么黑老包自然也就没了错。就这样,善良的人们绞尽脑汁维护着黑老包的公正形象,好让他千古不朽、万代留芳……

  为了证实黑老包“过阴”的真实性,首先站出来的应当是草泽医人,他们来自平民,穿行乡间,只有他们最懂得老百姓肉体的伤痛和内心的苦楚,他们缺乏设备,却有的是祖传的秘方;没有理论,却有的是经验的积累;没有富贵与暴得,却有的是救死扶伤的善心。于是,他们得出结论:黑老包“过阴”可是真的。并进一步证实:不仅黑老包会“过阴”,只要是人都会“过阴”,并且“过阴”是很舒服的,有病可以治病,没病可以防疾,经常“过阴”,甚至还可以延年益寿,总之好处那是说不尽的。

  关键是手法,其实手法再也简单不过了,“过阴”者要么平躺,要么端坐,闭上两只眼,由人先轻后重,掐住喉结两旁的两根大筋即可。这两根大筋,常人叫大筋,医人称动脉,说白了那是人身上两大根流血的管道,经一掐,由于血不通畅,一霎时头晕脑涨,呼吸急促,只觉憋闷得很,正当周身瘫软时,手松了,只一松,只听双耳“轰”地一声响,那是热血上涌的缘故。连做三次下来,顶多也不过两分钟,而仅这两分钟,便可使人头脑清爽、浑身满劲、活力四溢、耳聪目明,甚至解毒败火、滋肾补阳、清肺舒肝,气血两旺……

  不敢拉杂了,切正题。

  罗锅老干姜的眼前边,仍是满川那张他再也熟悉不过的圆疙瘩脸,白布围了,老干姜问:“咋收拾?”满川便答:“问球问,还要短寸!”现在啥叫法仿佛都变了,所谓短寸,其实就是过去常说的平头。

  “短寸就短寸”老干姜问:“来吧,先洗洗。”拧开水管儿,“哗哗”的流水冲着满川坚硬生涩的头发,也冲着老干姜瓣儿一样的老心,这世事啊,真叫人难以捉摸,也可以这么说,你想捉摸也没法儿捉摸,那还捉摸个球捉摸?其实,老干姜揉着满川的头,就是这么没边没沿地想。

  老干姜叫姜全,人长得又低又瘦,又驼背,从小叫小干姜,老了这才人称老干姜。小时穷爹就教过他:鸡有两爪,人有双手,只要手勤,咋着都饿不死,人都说担剃头挑子是下九流,咱不怕,咱就当个下九流,你没有富贵命,你不当下九流谁当下九流?反正总得有人当。于是,小干姜挑着一头热的剃头挑子,走遍了这一带的山山水水、村村寨寨,当人们拨拉着青白的光头,满意地微微笑时,他就觉得,别人并没像看下九流那样看他,目光里反而有几分敬重,甚至连他自己也觉得,自己是个手艺人——反正,人嘛,有用总比没用强。

  水管子里的水仍在流着,一如岁月,也在默默地流淌,靠手糊口的日子流走了,靠手致富的年代可是到来了,老干姜和所有的庄稼人一样,正而巴经地走上了生财之道。村边只是一间干净的平房,画了“美发屋”三个大字,这就不一样了,同是剃头,过去是走乡串户的下九流,现在摇身一变,就变成了风刮不着、雨淋不着、又有人跑着来送钱的“美发老板”。除了美发,他把爹早年传教的技艺也都一骨脑儿使了出来,诸如按摩、掐捏、掏耳、打眼,当然了,黑老包过阴,也算是其中很绝的一项,再加上他勤学,染发、油、吹风、冷烫,甚至闺女们出嫁盘头,他整治得也不比城里差多少,可以说“美发”这一整套,他是无所不能了。他人好,童叟无欺,一视同仁,所以生意兴隆通达,得钱也光明磊落。于是他曾想,若是再年轻些该多好,世上原有这么多钱能挣、能花啊,可惜老他娘的了,老了不说,连个接续的后人也没有,也不知道是老伴的肚子不争气,还是他的家伙缺能耐,反正他没后。正想着抱个现成的,不承想老伴说死可死球啦,抱个娃子谁来恩养?就有一回,本不算笨的老干姜算是错了主意。那年诊所的秀娟悄悄跟他说,一个城里的大闺女跟人好,肚子遮不住了,来引产,若说再将养一月四十,顺生,那娃子还不是谁养归谁?老干姜想了想,说:“不中,来俺家,谁照看?”这样,同是缺人的典和典媳妇便将那闺女收留了,不足两月,生下一个女婴。这一来,老干姜可不后悔,闺女到头总是一走,走了不是还没后?可后悔的是,那名叫小玉的闺女一长便长到了一十四岁,这十四年来,那闺女简直不是在长,而是在蹿,个子蹿得大约一米六多,身材苗条不失丰盈,脸庞红润而且秀气,娇嫩得就像花骨朵儿般挂满了珠露,每见一回小玉,老干姜就想起了《倒霉大叔的婚事》,戏里边倒霉大叔有句台词叫“人家城里人真能”,会造飞艇,同是“真能”,可老干姜想得就有点邪,他想,人家城里人真能,男女好一趟也不白好,也要几番生死,好出个结果来,留一抹绚丽的朝霞,来把这人间打扮得花枝招展……

  “头发可是不短了,”老干姜让满川坐在靠椅上,抖一抖围布,将满川围了道:“早该收拾个球啦!”这是常事,老干姜没大没小,嘴里常常带个把儿,这一带,仿佛与人更亲近出许多来。

  “嘿嘿……”满川倒很开心。镜子里的满川,还不足三十岁,圆疙瘩脸,浓眉大眼,也许喝了酒,满脸青红,但不能算醉。至于喝酒,他是全村有名的“灌不翻”,不管多少人在一起喝,该来枚来枚,该压指头压指头,任你拣,凡该喝的,他都喝,从不耍赖,反过来,你耍赖,该喝的不喝,他也不恼,只是骂,球长毛短,姐骚娘臭,骂得百色不中听,可又有谁敢计较呢?

  “光说喝酒,这娃子算条硬汉子!”老干姜舞着手里的梳子和铮明的剪刀,只听“嚓啦嚓啦”地响。“不说喝酒,只说这娃子要能干上一件人事,那该多好!”明晃晃的剪刀,仍然在老干姜的手里头“嚓啦嚓啦”地响,一如舞台上合乐的配器,少了它,便少出许多动听的美妙来。

  “满川呀!满川……”老干姜挥舞着剪刀,想:我要是你爹,我要是知道你鳖子儿这么个活法,早他娘的非趁年轻把你捋出来抹墙上不可,就不叫你变成人,就不叫你拱出娘肚子,来世上祸国殃民了……

  千不该,万不该,你不该不说理,常言说弓是弯的,理是直的,你真是不该把理说成弓,把雨说成风,这世上若是没了理,那还哪来的公道?谁强谁横行乡里,谁弱谁忍气吞声,这咋看咋像万恶的旧社会……

  满川人长得不球样,可关系多,好像哪儿都有“铁哥们儿”,哪儿都有替他说话跑腿的人。在村里,村长金禄是他二伯,他又是副支书国忠的干儿子,治安员项茂按辈份得管他叫叔,村委海章的外婆是他大姑……乡里,乡派出所副所长振廷是他表姐夫,民政办主任鸿普是他大舅的小舅子,税所所长留章是他老丈人的外甥,计划生育小分队队长铁榜就是他的妻哥……县里,武警队队长的爷和他爷早年是拜把子兄弟,土地局副局长媳妇是他媳妇的表姐,信访办副主任管他妈叫表姨,车管所的满山干脆就是他的弟弟……这张网不算小,今天你请他吃吃,明天他叫你坐坐,结起来,足够他满川就像蜘蛛一样爬上面纵横驰骋了。当然了,这张网村里人心知肚明,谁能惹起?可你不惹他,他惹你,而他惹你时,你躲也休想躲过去……

  “银良,我这帽子你戴上试试。”说着,满川就把一顶简易遮阳帽扣在银良头上,并问:“美不美?”银良就说:“美,可美。”“美你就戴吧。”“我不要,我可是不敢要,”银良说着把帽子摘下来,递给满川,但已经晚了,满川看着帽子,便问:“你一戴,咋可就少一个扣子?”银良大惊:“不会吧,我只戴了一下……”“戴一下也是戴,你赔我!”于是银良瞅地猫般,满地里寻,明摆着,这往哪里寻?银良便道:“一个扣子值几个钱,我赔。”一说赔,满川道:“那扣子是进口货,哪有卖?你去美国买?这样吧,你把帽子买下来去球。”“多钱?”银良赶紧问。满川道:“不多,只二百块,看乡里乡亲的面子上,打个折扣,掏个一百五去球!”银良怕了,他抬眼把满川盯了又盯,牙把嘴里的肉都咬烂了,到头来,还是掏了一百五。

  纯粹是半路碰见满川,文星还特意为满川点着头笑了笑,这一笑,满川倒不由把文星细细地审视起来:“没来没由,笑啥笑?”文星道:“碰见你怪美嘛,不兴笑?”“我咋看你笑里有鬼!”“嘿嘿,咱有屁鬼……”“怀揣那啥?”这一问,文星就没法包藏了,因他上山下了半天夹子,还夹住一只兔娃儿,怕人见,这才将兔子四条腿绑了,揣怀里。兔娃小,本不显,谁知道兔子不安生,弹挣个不休,很容易叫人看破。没法了,文星只该说:“上山夹只兔儿。”满川道:“叫我看公兔母兔。”说着就往文星怀里摸,只一摸,便摸出一只灰色的兔娃儿,满川掂着兔耳朵,举在半空道:“它啊文星,这回你可犯法啦!”文星大惊:“犯法?我犯啥法?”满川侃侃道:“你犯了国法,要知道野兔是国家三级保护动物,我只要跟派出所说一声,警车就把你带走了,起码得住三年!”说着满川还伸出仨指头,就跟喝酒时伸枚一模样。别人信不信,文星信,于是哀求道;“满川哥,你可得救救我,不敢叫我进监狱啊……”“该进进,咱犯到这一步了,那有啥法儿?”文星想哭:“哥得替我生个法儿啊!”此时满川只顾看兔,看了一会儿,说道;“这样吧,这只兔归我,就与你不相干了。”文星听说,如释重负,撒开腿便跑,边跑边勾头道:“满川哥,咱说话可得算话啊!”满川笑道:“放你个心,我诓你是鳖!”这话文星给旁人一学,大家就“哄”声笑起来,因这话本是句双解语,我诓你,是鳖;同时,我诓,你是鳖——就连话头上这么一点点小亏,满川也死活不吃。

  建立家没什么惹眼的东西,要说有,就属那只雄壮斑斓的红公鸡了,一日,满川见了建立,便劈头道:“建立哥,你那只红公鸡呀,叫我杀杀吃了去球!”建立闻听便道:“看兄弟说那吧,人有男女,鸡分雌雄,没公鸡,母鸡咋娩蛋?就是娩蛋,那尽是寡蛋,暖不出鸡娃呀……”“中中,”不待建立说完,满川便道;“你是不叫吃不是?”“不是不叫吃兄弟,是咱只有这一只公鸡……”“那不还是不叫吃!”满川横道:“这呆是你不叫吃,可不是我没跟你说,反正离了你张屠户,我不能带毛吃猪!”说着就走,建立拉也不是,不拉也不是,知道算是把人家满川惹下了。说来就奇,第二天清早打开鸡圈,十一只母鸡蹦蹦跳跳出了圈门,就是不见了那只红公鸡。建立想了解情况,头天晚上,他看着红公鸡钻进了圈门,今清早圈门好好的,唯独不见了红公鸡,那红公鸡去哪儿啦?飞啦?就说它长着翅膀,飞它能飞出鸡圈?按推算,它怕是早已飞进了满川的肚子里,可你啥凭据?没凭没据的事,你敢胡说,人家就敢吐你脸上,就敢扇你的耳刮子,这可是正理呀,那么,只有不说。谁知从第二天开始,一天少一只,一天少一只,院墙好好的,大门好好的,甚至院里的小三轮一个零件也不少,唯独少只鸡。有天夜里,建立彻夜没合眼,想探个究竟,可那夜除了娃子起来尿了两泡,再无动静呀,谁知道打开鸡圈,仍然少了一只,你看这邪不邪?建立使劲想了想,似有所悟,就把儿子叫过来问,不问便罢,一问,儿子就哭得抽抽咽咽,经再三盘劝,才说出了实情,原来,满川想吃鸡,可人家还需要偷鸡,就叫建立儿子见天在书包里装只鸡,送给人家,要是胆敢不送或是跟人透出去,那就先剜眼,后割巴……

  “差不哩球啦吧,”老干姜两手端着满川的头,对着镜子左右地审视,审视了一会儿,就说:“我看是差不哩啦。”满川便道:“那中,刮脸吧……”老干姜脚一蹬转轮,椅子就倒下来,满川也就平平地躺那儿了。老干姜先是把满川的脸抹了肥皂沫,热毛巾围了。之后“啦齐啦齐”,一来一去地篦刀子。

  凭心说,人家揪子该挨那顿毒打么?毒打啊,那可真是叫喊毒打!

  犟揪子本不是多事儿的人,可那天应当说揪子是有点多事儿。你挑着担子过你的桥吧,好不该一过桥便只见两人骨碌在地上扭打,边上好些人看了都不管,你可管个球?你一撂钩担,上去拉开架了,拉就拉吧,好不 该先拉住了遂平,这一拉遂平,对手万群看好了机遇,上前猛然几捶,捶在遂平的胸口上、鼻脸上,遂平一时满脸是血,低沉地呻吟着,一副痛苦不堪的模样。正在这时,满川赶了来,他拨开人群,不由分说,上前一把抓住揪子的衣领,随即可抡了几个响亮的耳把子,边扇边吆喝道:“都给我上,先把他捆起来再说!”自然有几个帮手,七手八脚地用麻绳将揪子捆了,揪子大叫道;“我可是劝架的呀!我冤枉——”满川照揪子的嘴一拳擂上去:“住嘴!劝架劝偏向?纯粹是扰乱社会治安,走走……”连拉带拽,一会儿,揪子就被绑在了村头的电线杆上。

  这里边有个拐弯的地方。有人知道,有人不知道,万群虽说是村副支书国忠的侄子,可遂平有个吃紧关系,这便是他姐是乡派出所副所长振廷的堂叔伯嫂子。只因振廷是独子,那年振廷娘得了脑血栓,后遗症老重,遂平姐从头伺候到人死,抓屎接尿,没断过一天,感动得振廷跪在遂平姐脸前磕了好几个响头,边磕边哭着叫“嫂子呀——你是俺振廷的大恩人呀——俺一辈子也忘不了你呀——啊啊啊……”这么说来,咋着都不能叫遂平吃亏,遂平若是吃了亏,就相当于搧他派出所副所和振廷的耳把子,而满川对振廷巴结还巴结不上,好不容易机会来了,这个头他不立那还谁来立?当然,万群也惹不得,人家伯是副支书,手里权也不算小,本是两难的事,看好冒出来个揪子拉架,啥拉架?拉偏架肯定是破坏社会治安了,那不收拾揪子收拾谁?

  “我是拉架呀——”揪子不管咋弹挣,能弹挣过粗麻绳和水泥电线杆?“满川,你敢私设刑堂?你叫金禄哥来——”满川倒是坐在木凳上,翘着二朗腿道:“叫村长来你就有理啦?我日你娘,动不动就搬人,你想压谁压?”“我就是想压你!”揪子这时的犟劲终于上了来,大吼道:“村里人谁不知道你是个村霸?你凭啥坑人欺负人?你凭啥想打谁就打谁?就凭你关系硬,就凭你有后台是不是?法不治你,我日你奶奶,早晚老天爷要治你个赖皮……“话没落地,满川早恼了,他顺手掂起木凳子,照揪子身上胡乱地砸起来,那木凳本有些枵,几下便砸得七零八落,揪子的身上一霎时青一块,红一块,血水直流。

  可犟筋揪子就是没求饶,面对擂打,他只是破口大骂,他越骂,满川越恼,凳子碎了,再拿棍打,棍打折了,再用脚踢,踢着踢着,更来气,猛一脚踢在揪子的正裆上,揪子这回才惨叫一声:“老天爷呀……”那时,四周围了好些人,但没一个上前阻挡,老干姜倒是四处瞄了瞄,村里凡主事人一个也看不见,谁知道都钻哪儿啦?反正,那天揪子的惨叫声,至今仍在他的耳边缭绕……

  脸刮了,老干姜用热乎乎的毛巾把满川的脸擦得干干净净,终将围巾布揭了,抖抖道:“中啦,可排场!”哪料满川道:“过过阴吧,我多咱都没过过阴了。”老干姜只该道:“过过阴就过过阴,那值啥……”

  满川这时依然平躺着,还故意把脖子伸了伸,仿佛这一伸便又长出些许多,老干姜先是轻轻照满川的膀子捶了捶,按百合、推印堂、掐太阳、揉迎香,折腾一阵子,老干姜伸出树枝般的两个指头,顶向了满川脖子那两根突突暴跳的大筋,满川闭着两眼,嘴微微地张开,露出两排黑黄的牙齿,甚至是得意洋洋地,享受着这过阴的舒适。

  千不该,万不该就不说了,可是满川你好不该……

  好不该欺辱人家小玉闺女!转过年头,小玉怕是才一十有五,小着哩,就好比一个花骨朵,还嫩着哩呀,人家闺女来世上还不够可怜?亲爹妈不要了,找个爹妈,爹爹不治嘎,妈妈没能耐,有的闺女穿哩戴哩,长得有样没样,收拾得可有样,花蝴蝶般飞来飞去,看人家小玉闺女吧,吃哩啥?穿哩啥?做哩啥活?受哩啥罪?就说人家闺女天生丽质、玉骨冰肌,可那是人家的,你一条娶过媳妇的大汉子,钻过歌舞厅、嫖过娼、偷过财媳妇,俺家那酸女人就不说了,瘾大,跟你耍,也跟项茂耍,你们叔侄俩算是进了一个水门洞,就和比赛打炮眼一般,看谁的钻头硬……村里人不是不知道,是不说呀,这年月,谁闲得腿肚子转筋,管这半空抓风的蛋球疼事儿?可这还不够,还不行么?你满川竟敢大天白日喝了酒蹿进典家,趁典媳妇不在,把正洗衣裳的小玉闺女抱床上,当着瘫子典的面,撕开人家闺女的裤子……你满川知道不知道,你走后,床上是血,墙上也是血,床上是小玉闺女身子的血,墙上是典头撞墙上撞烂的血,血拌着泪,泪搅着血,你说这一老一少可咋着?就那,没人管,谁来管?告,谁去告?去哪儿告?再说证据,证据在哪儿?说白一点,会说话的人,谁会替典说一句?就是人立出来替典说句话,又有多少用处?说不好,毁了人家闺女身子不说,还毁了人家闺女的声名,叫人家闺女吃一时亏还不够,能叫人家闺女跟着这吃一辈子亏?活活吃亏吃死?

  小玉,你这可怜闺女,差一点,你就是我的闺女了呀……

  只顾想,老干姜此时反倒忘了满川的存在,他猛然一惊,赶紧抽回指头,可是晚了,满川“呼噜噜”地长出一口浊气,两只眼并没能睁开。这就算出事了,紧发落慢发落,将满川发落到乡卫生院,乡卫生院说治不了,这才又往县上拉,县医院百般诊治,最末,满川还是落了个“植物人”。

  事儿奇就奇在,不管老干姜心里咋不静,可硬是没人来寻他的事儿,村两委没人寻,满川媳妇也不来寻。很久了,只有极爱“打喳子”的老友悄声问他:“是你把满川过阴过成那了吧?”哪料老干姜还板着脸道:“你去个球吧,没冤没仇,我疯啦?我给人过了一辈子阴,啥时候失过手?”

  说实心话,老干姜给人过了一辈子阴,真的从来没有失过手,那么叫人美气的事儿,咋会失手呢?

  (责编 戢彩玲)


<> 三门峡文联版权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