蜘蛛请跟我回家 石尔齐
一、老卜
面对娜娜,老卜又将体验到婴儿般的梦幻和激情。那是在陕州城一个遥远的午夜,酒店该打烊时,娜娜从天而降推开了酒店的落地式大门,只见她带着恍若隔世的光彩,在五月的鲜花和酒香的弥漫中,她像一只没有骨头的、剥了皮的青蛙一样把自己端上了餐桌。
那时候的陕州城刚刚开放,淘金热哺育的酒店和舞厅如雨后春笋,在城内的每一个角落中发芽滋长。老卜记得童年时代的陕州城,是一片长满花草的荒凉之地,透绿的黄河水从太阳升起的地方逶迤而来,鱼虾和鸟群一同在水面上欢唱,神秘的河水昼夜闪烁着片片磷光,宛如一条美丽的真丝飘带,环绕着陕州城翠绿的山岭。直到有一天,从更加遥远的南方飘来了一群水灵的女孩儿,她们像饥饿的蝗虫,却怀着古老的水性。在老卜惊喜的视野中,她们宛如一群刚刚上了岸的水鸭,“噼里啪啦”抖落着屁股上的水花儿。
“发大财的时刻到啦!”老卜望着酒店里因有陪酒小姐而月翻一倍的营业额狂喊道。而这种疯狂的欲望在现实中没过多久,老卜就感到一种透心的厌倦。他开始神情恍惚地思念着如水蒸气散发了一样无影无踪的娜娜。那是怎样的一种肌肤之亲哟,如婴儿吮乳般使他着魔。那晚,当老卜在做完后打开了雅间灯光,他看到娜娜白皙的肤色和周身翡翠似的血脉在各种人造光奇妙的辉映下,宛如深海水域中的一个透明体,有着令人窒息的美妙和神秘。他抽身从包里取出一叠人民币放进了她的怀里。“不——我不是妓女。你好好仔细看看,我是娜娜。”她哭到,赤裸的躯体美丽地颤抖着。
多少年了,老卜一想到那一幕,内心就会像被利刃刺中了一样地痛。娜娜的哭喊已幻化成他梦中的娇呼,在唤醒着他早逝的记忆和良知的同时,也唤醒了他体内潜藏的兽性。
那时候的老卜,正开发着一座金矿,日渐扩大的矿业公司业务,使他意识到肥水不流外人田的道理。当“索非亚大酒店”问世之后,因为与众不同的风味和特殊的服务方式而吸引了八方来客,服务员招来一茬又换走一茬,一茬更比一茬漂亮,食客们走了一群,又来了一群,昼夜没完没了地进进出出。直到有一天,矿山里三百多矿工,因为下山看了一场艳舞表演之后,全然不顾被公安部门拘留和罚款的危险,争先恐后地泡进酒店,宣泄着他们多年的劳积和本能的饥渴,这次意外举动差点让整个矿山停产,致使老卜不得不在每日给矿上送去一车大米和副食品的基础上,外加一车浓妆艳抹的女人。当车队浩浩荡荡驶进山上的那一天,就是整座矿山和矿工们的狂欢节。
老卜在三岁时就显示出了他与众不同的禀性,他开始用筷子时,一头夹菜,一头吃饭喝汤。母亲不解地问:“你怎么两头用筷子?”老卜头也不抬地回答:“这样用一点也不浪费油腥。”母亲大惊:“儿啊,你将是个富贵之人。”
从三岁起,老卜两头用筷子的方式直到他英年早逝。现代社会证明,他所经历的世事如同他用筷子的方式,也包括他成人以后所理解的人生和事业、情感和女人一样,都可以是正反着都能用,而且永远都不会串味儿。
当城市的繁荣和市场经济的无序竞争达到了令人难以置信的程度时,一个全国性的、城市综合治理开始了第一轮的行动。陕州城将被彻底改造,许多老房子被拆迁,许多街巷在同时被拓宽,天空中弥漫着刺鼻的又浓又古旧的尘土味,大量的民工涌进城市,社会治安如同物价一样开始混乱。一场从金融、矿业、建筑到文化娱乐业的整治和清理还未结束,又一场新的治安突击行动又将开始。没完没了的市场整顿和突击检查让老卜烦透了心,他时常在酒店打烊后,端坐在茶色的玻璃窗前,一双眼睛像猎狗般露着哀伤;那是内心对娜娜无法克制的想念,又在过度的操劳和放纵中,他高大雄伟的体魄开始像枯木般迅速地衰老。
二、家传
老卜家祖传离婚,也祖传洒脱。
老卜的祖父是晚清的一名秀才,家道殷实。就在有老卜父亲的第二年,祖父为儿子操办周岁贺宴时,来客中有位年轻的专员,看上了祖母的才貌,一来二往,收了祖母作随身文书。那是个战火连天的动乱年代,谁也料不到祖母能在官场上混出了她娘家的大名。就在祖母年年高升,家中应有尽有时,祖父二话不说带上儿子离家出走,这一去永无踪影。
后来,老卜的父亲成为法国华裔建筑师,在抗战胜利新中国成立的第二年,他怀着为建设祖国贡献一生的不朽梦想,历经了一系列中华民族最残酷的阶级斗争和人民内部矛盾的漫长折磨,历史反革命的罪名使他三进三出,直到死前,还在狱中洒洒脱脱写了近万字的离婚报告。
留在老卜脑海中最亲切的印象是在他很小的时候,每过一段时间,母亲就会拉着他的手走向镇上的一家公共浴池,推开一扇“吱呀”作响的木门,走过滑腻的长满灰色苔鲜的水泥地面,拥挤在一群奇形怪状的大人之间,他舒适地泡在热水中,透过微弱的阳光看到浴池中的水色,宛如滚开了的红薯面粉汤,散发出一种甜丝丝的香味儿。
老卜最完整的记忆是父亲被释放出狱的那天深夜,他看到母亲惊慌中点亮一支蜡烛,迎接着一个奄奄一息的男人,母亲拿起一条蘸了热水的毛巾,仔细地擦着男人脸上的血污。老卜仿佛看到了在母亲的手中有一个时光的托盘,那上面长满了岁月的红里透绿的花草。
在父亲临死前的那一刻,老卜一直都在搬弄着一大盆很大的积木。尽管,他听不懂在母亲的哭泣中夹杂着对人世间最恶毒的诅咒,他却回答了父亲对人生的最后一次质疑:“是谁?是谁巴望着我死?是你们,是我的妻、儿?我是历史反革命?”“不,爸爸。是一伙人阴谋篡权。收音机,收音机里都正在广播这事儿。”老卜失声痛哭道。他看到神志不清、满头白发的父亲像疯子似的从床上跳了下来,跌跌撞撞奔到收音机前,“啪”的一声打开了它:蒙古温都尔汗的沙漠里,一声巨响,一团浓烟,宣告了在中国近代史上一个真正的反革命集团折戟沉沙。
那是老卜高中毕业的翌年,他以优异的成绩考上了建筑工程学院,在一个初秋酷热的黄昏,同学们前来为他祝贺,一直玩到深夜大家才相继离去,最后却留下了一个名叫娜娜的瘦弱的女孩。那时候,身子单薄的娜娜在宽大的前额下唯有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那纯净的眼神在老卜后来的想象中宛如平静的河流。就在老卜骑自行车送娜娜回家的路上,她紧贴着他的后背,使他心神恍惚地绊着了一块石头,在自行车翻倒的同时俩人一起滚进了路边的草丛中。俩人在热切而急匆的拥抱中开始抚摸对方,老卜感到从未有过的冲动,小腹像是蘸了酒精的药棉被“腾”地点燃,他本能地抱紧了她,她在呻吟中喊出了声音,被几位下夜班的工人发现。老卜记不清当时是如何被那几位工人押到公安局里,又是如何被定流氓罪判刑三年。他只记得娜娜的父母在公安局里用江南的方言大喊大叫、痛哭流涕的场景。
在狱中,老卜想起读过但丁的《神曲》,而他却不知自己是在地狱的哪一层。支撑着他唯一活着的力量,是父亲在他未出世前从法国给他带回来的那盆积木。多少年过去,那盆积木在老卜的抚摸和摆弄中,早已退尽了昔日的色彩,但却使老卜在人生和生命之间意识到:人生就像他手中的积木一样,无数次坍塌,也能再无数次站起来,而生命却不能。
多少年之后,酒店该打烊时的那个午夜,娜娜以天使的化身来到人间,以灵与肉完全的交融来拯救老卜时,他却把她当成了妓女。老卜意识到娜娜丰腴而迷人的身躯里奔流的不是血液,而是让他亢奋一生的春药。
三、婚姻
老卜理想中的爱情以及由这个理想而孕育出的三次婚姻,使他倍感到生命的孤独。
第一次离婚前,老卜的妻子已变成了这样一个女人:当她一口气吃掉六个鸡大腿,四个鸡翅,二只鸡脖子之后,一边喝着白开水,一边开始大骂人世间的男人都是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并且是忘恩负义的东西时,谁还会认为这个世上有快乐可言呢?而且她如此惊人的胃口只是为了驱散对人世的恨或是因自身运气不好而嫁错男人的怨气。
那时候,老卜刚刚出狱,方知母亲早已去世,房物全被充公,举目无亲。他到建筑工地干过小工,一天能挣一碗烩面。他到河滩去挖沙,被烈日晒得浑身脱掉一层皮。直到后来被一家地方国营企业招工,当上了一名矿工。那是唐山大地震之后,陕州城运来了许多伤员,紧跟着也闹起了震荒,城内到处搭的都是临时防震棚。在七月里的一天黄昏,化工厂的车间炼火忽然映红了城北的半边天空,惊慌失措的人们开始奔走相告;红光是震前的预兆。在热闹的人群中,老卜邂逅了一个惊慌万状的同厂女工,他们开始时手拉着手,身体慢慢地贴近,后来就走进了一个防震棚里。恍惚中他感到怀中拥抱的就是那个瘦弱的女孩。防震棚里见证的不是爱情而是人性,他们结合孕育出的骨血也是那个时代的烙印。
老卜在苦难的岁月中高举着这样的梦想。他常说:好女人就是一所好的大学,男人会在那里学会容忍和感知,使人生得到一种“诗意的栖居”。
老卜第二任妻子正是这样一个女人:她希望男人“像老牛一样吃苦勤劳,”为她酿造生活的甜蜜。“像老牛一样吃苦耕地。”为她的一生播种无数颗爱的种子。“像蜘蛛织网般独具匠心。”为她网住人世上的名和利。
那时候的陕州城,由镇升为县市级,后来再扩大为地市级;老卜由班长升到段长,再到调度主任,直到后来承包了这家国营矿业。在老卜的人生和事业将达到顶峰时期,他的情感和思想宛如“阿尔卑斯的太阳”一般的疯狂。他说:“要搞一个集吃、住、玩一条龙的服务项目,名称就叫:索非亚。众人齐喊:“高明。”他说:“人生要广结善缘。生活才会更加丰富多彩。”
他把整车整车的矿石和一列一列的煤炭运往南方各地和中亚地区,在货物紧俏的年头,外埠商人带着现金通过各种关系来求他尽快发货上站。
在翻天覆地的社会变革中,陕州城的人们被五花八门的广告弄得眼花缭乱,歌厅、酒店通宵达旦在不停地翻新装修,电锯的尖叫和狼嚎般的歌唱,使变革的速度大大加快了步伐。由计划经济的转型,使城乡的距离拉近了,许多农民荒废了土地,他们的骨子里仿佛也充满了工业革命的泡沫。就在这样一个充满喧嚣的五月,在酒店该打烊时的午夜,娜娜从天而降推开了酒店的落地式大门。老卜忽然听到远方的霓虹灯处隐约传来的喧闹;只见娜娜带着太阳般的光芒,月亮般的忧伤,羞怯的眼神中流露着高贵和典雅,丰腴而鲜丽的肉体使老卜如坠深渊般体验着人生堕落的光滑和茅草般刺身的快感。
陌生而从未体验过的感受。老卜整夜未眠,思维里如塞了团乱麻般毛躁地揪扯着。他徒步来到母亲的墓地,太阳正从河面上升起。老卜久久地伫立在高高的丘岭上,眺望着黄河,静静流淌的河水带走了老卜对母亲的思念之情,也带来了对娜娜无尽的忏悔。
老卜淡忘了工作和事业,他整天整天地坐在母亲的墓碑前,从有人生的印象那时起,他沉浸在拼贴画般的记忆之河中不可自拔。直到油菜花烂漫成无际的一片,沁心润肺的芳香一浪高过一浪地吞没着他:一场爱情又将开始。
四、生与死
公元一九五二年,老卜出生在豫西一个贫困的小镇里。他一出世就是一位王子。那天黄昏小镇铺天盖地降了一场大雪,遭受了百年不遇的寒流侵袭。人们相互传说:不是大灾大难的降临,就是神灵的问世。
那是举国欢庆新中国成立的时代,一代伟人大刀阔斧的革命群众运动,仿佛在一夜间清除了全社会残存的吸毒、娼妓、偷盗,亿万农民高呼着“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的口号,亿万的工人阶级欢送着一场又一场革命与反革命的阶级斗争。那个年代,尊称社会主义老大哥的苏联,委派一批水利专家来到了陕州城,历经数年,建成一座名扬天下的黄河大坝。那些厚重笨拙而古朴的俄罗斯建筑物,至今在城市依稀可见。
从那时起,波涛汹涌的黄河流过壶口,绕过一个N字弯,河水一下就舒缓平静了下来。在太阳渡口,十几艘渡船昼夜不停穿梭在宽阔的河面上,往返两岸运载着经商、省亲的人们。
老卜记得年少时,他经常和河对岸游过来的孩子们在一起拉网捕鱼虾。每到黄昏,两岸的渔民和鱼贩在吵吵嚷嚷地讨价还价;老卜也把捕到的鱼虾卖给了鱼贩,时常因为分钱时的多少而引发两岸孩子们的争斗。
“我们这边有蛤蟆塔和青龙涧!”河南的孩子们叫喊。
“我们这边有关公庙和一望无际的桃林。”河北岸的孩子们开始反击。
那时候的黄河两岸清净而荒凉得不可思议,从太阳渡到黄河大坝这段地域,没有一丝的人造景观和工业污染,色调深浅不一的灰色瓦房和残垣断壁,交相辉映在浓淡不同的绿色树丛中。这样荒芜的景观就象当时的社会,每个人都逼迫相信同样的命运,使孩子们在物质的匮乏中强烈地渴望着生活的丰富。
在多少年之后一个五月的黄昏里,老卜长久坐在黄河畔的一座丘岭上,怀想着这些往事的时光。一位在墓地卖花的村姑已经悄悄地爱上了他——如此有孝心而伟岸的男人,大名鼎鼎的企业家和富翁。当暖洋洋的风一阵又一阵送来了油菜花沁心润肺的芳香时,卖花村姑和老卜在碑林前眉来眼去,他们浑然不顾爱情的廉价和堕落,恣意妄为地跑进离墓地不远的油菜花丛中,用尽一切手段去享受肉体带给彼此的幸福。
这场婚姻短暂得让俩人还未及品味到厌倦时就已经分了手。从那时起,老卜的事业也在很短的时间里分崩瓦解:矿山因为黄金价格的一路下跌而被迫停产。他的矿业公司因为大量的三角债务而被银行抵押。他的“索非亚大酒店”因为妨碍城市的整体规划被政府勒令限期拆除。
历经人生的大起大落,老卜无比清晰地意识到,现代社会人们的生存状况往往超出了他对人性的理解力,无论他对人生艺术或人间悲剧解析得何等的透彻,人生是在两种不同色彩缠绕的岁月中磨折着他——
一种简单贫困得使他无法释怀。
一种奢侈豪华得使他留恋往返。
走上直坦坦的黄河路大街,老卜放慢了车速,他透过茶色的车窗向外望去,只觉得黄河路商业街两边的大楼和霓虹灯的闪烁中,仿佛是一片奇妙的幻景:那些建筑物在霓虹的辉映中似一块块五彩的积木,在一双无形的巨手中变幻出各种不同的造型和色彩。他看到许多张童年熟悉的脸庞在时隐时现;他看到了娜娜瘦弱的身子和宽大的前额,在人生的视觉中是一片不同与众匆匆飘逝的落叶;他又看到婴孩一样纯净的双眸梦幻般宽阔地延伸,及至如一条流动的河面……接着他看到迎面一辆飞弛而来的轿车,随后听到“砰”的一声巨响。
老卜猛然感到自身宛如一盒积木,随着一声巨响在空中散落。他被散落的意识迅速集中在一块被碰飞最高的积木上,那是一块色彩班驳的积木,是他童年时早已熟悉的,他就是那块积木,在寂静无边的夜空中缓缓地坠落。
五、娜娜
来吧,——娜娜推开了酒店的落地式大门,她猛然感到午夜里隐约可见的物体上,悬挂着无数个太阳。
伟大的女性不会因为灾难的折磨而失去本质的美丽。娜娜苦难的灵魂又一次把肉体奉献给命运的祭坛时,那漫长岁月里的痛苦、误解和压抑,在看到老卜的一瞬间被消融。
来吧,——娜娜克制着羞怯在内心又喊了一声,就在老卜拥抱着她从黑暗又走进另一种黑暗时,无数个太阳组合成一个巨大的光环在她的生命中燃烧。
假如当初在公安局里,她有勇气喊出:“我是自愿的。我们在相爱。”会不会出现另一种结局?难道一个少女的贞操和三年的囚徒生活是同等的吗?几年之后当她要结婚去体检后才知道:自己依旧是个处女身。她猛醒在一个迟来的悔恨和爱念之中,这是条人生记忆的裂痕,等待她勇敢地用生命去弥补。那段岁月,她在国外和专家们一起正搞着一个有关蜘蛛的科研项目。她成年累月地埋头苦干苦学,心中却在无数次想念着老卜——他是穷还是富,是胖,还是瘦,老卜作为男人在她的想象中越来越模糊的时候,却在她的心中被无数不同的意念圣化成了神,而神就会有统治人的意志和权利。
来吧,——怀着对过去命运的又一次的热讽,娜娜像一只剥了皮的青蛙一样脱光了自己。老卜性事中的暴力行为,使她感到从未有过的晕眩和窒息。就在老卜拉亮雅间里所有的灯光,娜娜意识到他将要认出她是谁了,但那一双猎狗般的眼睛里流露出的却是贪婪。
当老卜抽身掏钱时,娜娜的心因激烈的跳动而疼痛,她再也克制不住大声地哭喊道:“我是娜娜!”
娜娜一步跨出了酒店的大门,她猛然想起许多年来无数次在重复中做着的一个相同的梦:
她走进一座陌生的学校,被分到18班,她看到全校师生都像外星人一样,有着一双似人非人的眼睛,无数呆滞空洞的目光令她无法忍受。上课时,她也听不懂老师讲的是什么,只看到所有人的大脑都是透明的,几个头颅重叠在一起,也能看到血脉在流动,像蜘蛛网上的蜘蛛随风而颤动。下课铃声一响,她逃命似的跑到了校外,扭头一看,学校不见了,身前是一片废墟。她忽然看到这样一个画面 :一头猪和一条草绿色、红花斑的毒蛇在搏斗,猪把蛇吞吃了。那头猪一下变成了一个青面獠牙的魔鬼,魔鬼手拿一把尖刀跑向她,豁开了她的胸膛,用尖刀挑出了她的心。寒风呼叫,她站在那里凉丝丝的。她问魔鬼:“你代表着什么?”
“死亡。”魔鬼说完站在黑影中哈哈大笑。
那颗被挑在刀尖上的心像盏裹了红油纸的灯,照着魔鬼时隐时现的影子。魔鬼笑够了,看着刀尖上的心,说:“我把你也吃了吧!”
心儿裂变出一双灰白的嘴唇,说:“魔鬼,我是不能充饥的,你千万不要吃了我,你可以把我玩弄够了再还给我的主人,在我的生命里装的全是主人的梦想和爱情。”
“梦想?爱情?”魔鬼惊讶道:“就让我尝尝这些梦想和爱情是什么味道吧!如果好吃的话,我要全部吃了他
们。”魔鬼说完把心从刀尖上取了下来。就在心被獠牙咬成两半时,只见一团火焰从心中喷射出来,焚烧着魔鬼。
魔鬼厉声喊:“救命呀,救命。要把我烧死啦!”魔鬼跳到她的面前哀求:“我把心还给你,快把我身上的梦想和爱情拿走,我快要被它们烧死啦!”
她得意地站在那里无动于衷。火魔鬼奄奄一息地哀求着、滚动着,越变越小,变小得像一颗子弹,猛然钻进了她的体内,她就被这种疼痛击醒了。
娜娜不明白梦里暗示着什么,而梦里重复的疼痛却化为生活的驱动力。她更不明白:老卜早已习惯了男人一手掏钱,女人一手亮出私处的买卖人生。
六、梦中梦
“是你?老卜。”娜娜走近殡仪馆的大门,她越过苍松翠柏人间的悲恸,看到躺在灵柩上的老卜,像是在一部古装的武打片中搏斗了很久的英雄。
娜娜身着一袭深蓝色的礼装,乌黑的长发在头顶高高的盘起一个古典的髫,双手捧着一由五彩胶泥塑形的花絮,在阳光下无数个小蜘蛛在细钢丝上不停地晃动,宛如她妩媚的脸上一闪而逝的悲伤。她是老卜的什么人?妻子?情人?姊妹?在众人惊疑的目光中,娜娜伫立在老卜的灵床前,老卜就像一条晒干的鱼片,在她默然的泪水中慢慢复活。
“是你?老卜。”娜娜恍然看到光影中老卜脸上有表情在动,她感觉自己走进了一副奇怪的画景:“一个光秃、褐色的头骨上,长长的毛发像灰绿色的荆条草。在头骨的右前方,画景的底部,有一双幽蓝幽蓝的眼睛,闪着冷光,所有的空间全部是黑色块的凸状形,似一座坟冢。她本想往后走,却听到身后有初秋的虫子在垂死的鸣叫,声音忽儿被凝固在一个遥远的夜空中,她只能往前走——她听到有哭声。
她挤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好不容易坐在一家小吃摊上,刚刚要了一碗粉汤,就听到一个苍老的声音在人群中叫喊:“卖书,卖书,买一本书吧!它能送给您美好的回忆。”这喊声压倒了一切叫卖的喧嚣,在花花绿绿的人群中,一个蓬头脏面的乞丐。她继续低头喝着粉汤——她听到一种尖厉的哭声。
她又看到那个身穿黑棉衣、破不遮体、瘦得像一具骷髅的乞丐,他怀里抱着几本精装封面的书,一面黑旗似的摇摇晃晃走到她的面前,浑身哆嗦:“太太,请买一本书吧!这样的好书能引起您对幸福和童年的回忆。”
她低垂着头,又要了一碗粉汤,递给了乞丐——她听到一阵压抑的哭泣。
当他放下怀里的书,伸出双手来接碗时,她看到那些书的封面上的画景,正是她刚刚走出来的那一副。她惊恐地抬起眼睛,终于看清了乞丐的脸——
“是你?老卜。”娜娜终于从梦中醒了过来,她压抑不住地在默哀的人群中哭出了声。
七、蜘蛛
多年来,我怀着对建筑师与生俱来的敬仰,怀着某种具有腐蚀性的不可磨灭的人生梦想,在研究蜘蛛。
蜘蛛,是大自然不朽的建筑师。它有花一般美丽的形体。蜘蛛网,是大约四万种蜘蛛的信号线、陷阱、道路和育儿室。捕食猎物是网的主要功能。
蜘蛛,是捕杀者,甚至连自己的同类也不放过。雌蜘蛛常常毫无眷恋地杀死并吃掉自己的“心上人”,而雄性也会用结实的丝线把雌性牢牢地拴住。
蜘蛛丝吐出来时呈液态状,它通过六个吐丝器从蜘蛛的体内溢出,每个吐丝器的尖端都有一些小管子,它们拉捻出来的丝便能将液体状纺织成线。
网,还有一种结实的保护作用,就是卵囊,它们是繁殖中至关重要的部分,它十分坚硬,且晶莹闪亮,既能防风又能防雨,是最理想的育儿室。猎物一旦落网,蜘蛛就会先用很强劲的消化液把猎物的内脏稀释成液体,然后再将其吸进体内。
世上最美丽的蜘蛛网莫过于花园蜘蛛所编织的那种圆形网了,开始工作时相当艰辛,它先为其圆形造一个三边相框架,再造一个轮毂。然后,用一条干丝线从轮毂向外围搭出一些线来,如同轮子的轮毂连到轮缘的辐条一般,为其轮子织连一个支撑面。然后,它再做螺旋运动倒回来,在后面留下一条上面涂有粘液的丝线,它昼夜静候在暗角等待着猎物,或不停地修补着遇到破坏的网。
贪得无厌,饥不择食是蜘蛛的本性。然而,有的雌性却有和人类母爱共同的献身精神,在小蜘蛛被大量繁育和生长的过程中,因没有足够的食物来喂养它们时,雌性蜘蛛就会轻轻地爬上“育儿室”让儿女们把自己当食物吃掉。
据有关资料的专家研究,以质量论,蜘蛛丝的强度是钢铁的五倍,延展性胜过尼龙,单圈环绕地球总重量仅420克。蜘蛛丝是一种复合蛋白质,主要由氨基乙酸及丙安酸两种氨基酸组成,至于它为何会具有超级强度及延展力,对有关学科的专家来说,至今仍旧是个待解的谜。
用建筑学审美的观点来看,蜘蛛网是独具匠心的构造。
有关动物自然学科的权威专家认为:现代自然学科的研究已超越了动物自身生存的自然属性。论文只能是事实,而不是审美。
现代社会的人们,昔日的行为和思想,早已被拉捻成一张强韧无比的蜘蛛网,生存与竞争的本能在期待着猎物与收获的同时,也来束缚着本能的苏醒。
人类社会就是一张张的网。这些网宛如一面面破碎后又完好无缺的镜面,人生只能沿着历史的裂痕行走下去,在思想中为自己的行为拉捻吐丝,在情感中用生命的汁液来弥补着人生走过的记忆的裂痕。
政治和宗教掌控每张网的生与死。自我放大的人生情感更象一张无形无边的网,网网相连,智者在网中悠千秋,聪明人在网中游刃有余,贪婪者在网上筑巢,越筑越重,结果是巢坠人亡。
在自然生态中,蚂蚁和蜜蜂,它们形体和本能与蜘蛛非常相象。它们筑巢、集体活动、行为分工,生活秩序有许多令人不可思议的东西。王后依靠身体散发出的性激素气味统治一个王国,每个成员体内也释放出一种外激素气味来完成各自的工作,从不会发生混乱和背叛。蜘蛛和它们唯一不同的是:成年的蜘蛛没有染体活动,除了繁殖外,它们都是大自然最孤独的猎手。
曾经有一位南美的生态学者,天真的说:未来的人类生存一定是仿生态的,一切都是那样简单而明了。
人类所有的梦想都是一种由复杂到简单的过程。
八、后记
那是在一个冷暖交织、虚实变换的时节,我开始写一个男人生与死的故事,无论怎样写,我总是写不成故事的样子,而故事中的主人翁——老卜,在一场意外的车祸中已去世多年。当初,我只是想写一段文字来抚慰亡灵,在一个人的生命终止的那一刻。
我无法平铺直叙、顺理成章地来完成一个人从生到死一瞬间的抒情。
那是一段支离破碎的人生岁月,在命运的交错和生与死的轮回中,这又是一次生者对死者的访问,借以对亡灵的追忆,来慰籍现实中迷惘的心灵。
为了写清楚那段历史的背景,理智总是在告诉我这是一件艰苦而又科学的工作,而情感却像恶魔般驱使着我去渲泄潜伏在自身命运中的无知和苦难。
是的,许多年就这样,我常在记忆中追寻和反省:生和死明明是两个不相干的世界,我透过时光和语言的迷雾,看到不曾有过的物质生活,将永远伴随着老卜在另一个世界的梦境中。
在这样错误的时间中,记忆里的一切都是紊乱而喧嚣的:记得老卜第一次带我走进省城新建的商贸大厦,仰头望着通顶的旋转楼梯时,我一下变得弱小、无助和迷惘,像一只小蜘蛛,被好奇心诱惑到一个巨大而陌生的网巢中。
多少年之后,我为了体验当时那种难以置信的感知,又一次来到省城的商贸大厦,我站在大厦的正前门,看人进人出,人流如蚁。秋末的天气说变就变,刹时狂风大作,飘舞的尘沙、纸屑、塑料袋飞扬在广场和街市的上空,我猛然感知:十分钟前在阳光下,我看到无数行人的面孔是高贵、典雅或平静的,而此刻,我却看到了人的阴暗、古怪和多变。这种惊人的变化难道仅仅是因为天气和大背景的不一样吗?
生活与感知常常会像一团麻纠缠在一起,最糟糕的是把没有节律和色彩、更谈不上人生抒情的生活都写成了一篇篇读后感。
老卜的人生和事业、情感和婚姻,是贫贱夫妻百事哀?是不同层面的心理活动?是后天的文化素质?还是人类在本能的残缺中渴望完整的天性?
当婚姻的死亡和生命的死亡相比之下,前者就显出了多么的轻松和幽默!
娜娜凹凸有致的身影似一团满含时代气息的雾霾悄然来到了我的梦幻中:“你醒醒。”她伸出纤手轻轻地拍醒了我——开始重写。我笨拙地一笔一划写出了几个字:蜘蛛,请跟我回家。
(责编 宜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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