墓畔挽歌

姜志亮


  一

  淅淅沥沥的清明雨,无休止地敲打着山坳中的墓冢,把上面的野草洗濯得逼人眼目,凛冽的风“嗖嗖”地刮着,刀子般的尖利。长跪于祖母的墓前,任雨水和着禁不住的热泪冲刷着麻木的脸颊。思绪里,只来来回回地浮现着我的曾经平凡而伟大的祖母。

  她终于没能熬过九十七岁的生日,极像她的为人,在春光明媚的春天里离开了我们。接到祖母病危的噩耗,我们兄弟急如星火般赶回家中,然而还是晚了一步,祖母静卧于烛光闪烁的灵床之上。百般的忏悔也是枉然,我们只有痛彻心肺的嚎啕以及蚀骨的遗憾和负疚。

  祖母的葬礼在方圆村庄里是最风光的 ,也是我们小村里有史以来最隆重最盛大的葬礼。人们常说,外人们对老人的悼念实际上是对小辈们的抬举,而人们对祖母的悼念则纯属于发自内心的感恩和拥戴。花圈堵塞了巷道,挽幛挂满了小村,全村的男女老少乃至周围村庄的人都来吊唁,一千余人的小村竟然组织起了二百多人的锣鼓队,院子里 挤得水泄不通。送葬时,人们潮水般涌向村头,黑压压的一片,人挨人人挤人……两班唢呐班和两支锣鼓队那震耳欲聋的鼓乐声,与我们这支庞大的送葬队伍的哀哭声混在一起,人们一个个红着眼睛,争抢着疯狂地擂着锣鼓,用这最原始、最朴素的方式来寄托对祖母的敬重和哀思……

  二

  听老辈们讲,祖母和祖父原属门当户对的两个大户人家的子女,后来均家道中落,到土改时两家都成了贫农,祖母名叫石金英,裹着一双小脚,小巧玲珑,干净利落,名字和她的人一样响亮出众。我真不相信,热情豁达的她是如何与木讷、憨厚、朴实的象泥土一样的祖父相濡以沫、白头偕老的。

  祖母和祖父一生感情笃深。自我记事起,他们俩人总是形影相随的。一起去乘凉,一同到邻居家串门,相随着做农活,相随着开会看戏听说书。祖父对祖母的话是言听计从的,她曾自豪地对我妻说过:“我这个男人是太老实,没有多大本事,但知冷知热,跟着他一辈子可也没有受啥委屈。”真难以想象,从祖父1997年去世到祖母2002年逝去,这25年她是如何独自熬过来的。

  祖母一生共生了 10个孩子,由于落后的卫生条件和恶劣的生存环境,最后只养大了父亲和姑姑。在兵荒马乱的年代里,大多数孩子都因为跑粮、跑兵、跑壮丁、跑灾荒而病饿死去。有一个5岁的男孩,就是在冰天雪地里,因跑兵而患感冒被冻死在了朝邑滩(陕西省大荔县境内)。每提及此事,祖母总流露出十分哀痛的表情,同时流露出对旧社会动荡生活的刻骨仇恨和对新社会安定生活的最大满足。挂在她嘴边的一句话是“人一辈子过穷过富,只要安安宁宁就行了”。

  祖母生长于大户人家,丰富的生活阅历和坎坷的人生变迁,历练了一副敢作敢当的性格。用她的话说:“无事不起事。有事不怕事,遇事不避事。”民国时期,当本家的兄弟伙同当地的大户人假印契约,要讹诈家中的祖屋时,祖母曾组织全家男女12人手持木棍,腰插斧头、镰刀,与其进行了一整天的生死械斗。凭着一腔正气和邻居们的打抱不平,硬是出了一口恶气。随后,大户买通阌乡县衙,告了祖父。祖母只身进入县城,在饭馆里向县长太太哭诉冤情,又在县衙门口拦住县长递上了诉状,历经180天的艰苦诉讼和无数次的开庭,终于打赢了官司,保住了祖业。真不可思议,阌乡县城离家40里,这一双不足4寸长的小脚,一天一个来回,无数个往返,祖母是如何坚持下来的。

  祖父无权无势,又不识字,旧社会里常常受人欺侮。在这个时候,祖母总是挺身而出。祖父曾4次被抓兵,而每次都是因为祖母的机敏掩护和不怕死的死拼才脱身的。在那个战端不绝民不聊生的乱世里,一旦被抓了兵,十有八九回不来。所以祖母在维护这个家庭上是功不可没的,她也因此受到了整个家族的敬重。

  三

  字,但从小饱受了封建儒教思想的熏陶,头脑中形成了一整套根深蒂固的正统思想。因为她曾吃过“睁眼瞎”的苦头,节衣缩食培养后辈人成才,成了她的夙愿。她常说:“就是拉棍子要饭,也要让娃们上学。”在她的家训下,尽管家中生活困难,是村里有名的“透底户”,父亲还是成了村里第一个中专生,姑姑也完小毕了业。我们家是村里唯一的“读书”人家。两代人的成才,全得益于祖母。

  祖母也是我的第一个启蒙老师。因为父亲常年在外地教书,母亲要照顾众多的弟妹们。我是睡在祖母的炕上长大的。在昏暗的油灯下,伴随着祖父的咳嗽声和满屋呛人的烟草味,祖母有说不完的家训和故事,《二十四经》、孔孟名言、生活哲理、名⒐砗适隆⒂顾仔啊⑾肪缛宋铩⑶俺糯匏幌W婺傅淖煊涝妒且槐径敛煌甑氖椤N艺娴牟恢酪桓龃游唇玫募彝ジ九侨绾瘟匀≌庑┲兜摹K夷芩党稣芾硇约康娜松鹧裕骸白孕《潦椴挥眯模恢槟谟谢平穑缰槟谟谢平穑沟忝鞯葡驴嘈摹!弊婺傅恼庑┘已岛徒袒澹晕液罄吹难啊⒐ぷ鳌⑽舜κ溃酥潦澜绻鄣男纬桑计鸬搅瞬豢晒懒康淖饔谩£

  祖母失去的孩子太多,心灵的创伤太深,于是对子女们的溺爱也达到了极致。她从不打骂孩子,甚至连一句重话也没有说过。曾记得我第一天上学,因把每字20遍的作业误认为每字写20行而急哭的时候,祖母硬是捏着铅笔照葫芦画瓢,帮我写完了作业。当我们在外受了委屈,祖母总是找到他们与之论理,直到他们道歉为止。家中一旦有孩子生病,祖母总是战战兢兢,坐卧不宁,生怕发生意外。

  父母溺爱孩子这是天性,就好象母鸡对鸡雏的呵护。而祖母也有犯糊涂的时候。由于本家兄弟被抓兵,一去便遥无音讯,兄弟媳妇又早逝,留下一双儿女。祖母收留后待若己出,推干就湿将其养大成人。抗美援朝战争爆发后,村里动员其子去参军。一般人认为,这既减轻了祖母的养育压力和为他们今后盖房娶媳妇成家的负担,还可赚得一块“光荣匾”,乐还乐不过来呢。然而祖母却哭着找到村工作队,声称“兄弟只有这一条根,不能断了他的香火……”硬是拦了下来。村工作队因此送了她一个“母老虎”的绰号,并把她作为反面典型排成文艺节目四处宣传。没想,这反而使祖母的人格和威望在四乡五里得到了提升。人们口碑相传,都知道张姚村有一位好心的母亲,含辛茹苦拉扯大别人的孩子,为了不让其上战场而被排了戏,是个可以以性命相托付的人。在之后的几年里,路过的邻村人往往要打听着看一看这位“狭义的好人。”

  四

  祖母的多才多艺和乐于助人、好为人师的性格,决定了她终生要为别人付出很多很多。祖父曾多次骂她是个“官人”,意思是她是一个为别人而忙碌的人。

  祖母十多岁踏入姜门,从曾祖母那里学到了一手好技艺。她做得一手好针线、好刺绣,做得一手好饭菜并精通剪纸、面塑、纸扎,掌握了不少民间验方,有着为众人称道的接生技术,还特别精通民俗方面的种种礼仪。在邻居们眼中,祖母就是一部随时可以翻动的人生应用大全的书。村中的红白喜事、建房迁居、庙会神赛、亲朋聚会,总也少不了祖母的主持和帮忙。邻里之间有了矛盾,婆媳之间起了纠纷,也往往找她给以化解。村里来了有头有脸的人,干部们往往让她做“派饭”,她总是拿出家中最好的食物款待来人,又不给生产队提任何条件。用她的话说:“人家吃了传名声,自己吃了填茅坑。”邻居的孩子要结婚,她从新房布置、蒸馍、到招呼事情,往往几天几夜不回家,这对于当时凭工分吃饭的人来说,是难以做到的,而她却乐此不疲。如果哪家邻居遇事没有找她帮忙,她倒反而觉得被人家冷落,像是受到了莫大的侮辱似的,很长时间都闷闷不乐。

  祖母高超的接生技术是远近闻名的。无论雪天雨天,白天黑夜,她总是随叫随到。遇到难产的产妇,从接生到婴儿护理乃至产妇下奶,一去就是好几天。她总是疲惫到连说话的劲儿都没有了,一进屋门蒙头大睡,起来后是不停地洗手、不停地呕吐。晚年时分,她如数家珍般地述说着她接生的村中70多个孩子的生日,尽管有的孩子已经做了爷爷。她为把70多个鲜活的生命迎接到人间并且没有一个夭折而自豪。她接生从不收人家一分钱,孩子满月时  请她吃顿饭,或送三五个鸡蛋,一方土布手帕,或一双产妇亲自纳的小脚布鞋,她便像得到了莫大的奖赏似的。因此,祖母的人缘在五里三村是最好的,在村里也最有召唤力。谁的家里出了事情,那里准有她的身影;她走到哪里,哪里就是一个聚会中心。

  祖母掌握着无数个民间验方。她用蚕茧、白矾和国槐树皮自制的口疮药几乎达到了神奇的地步,以至于村里人宁可相信她而不相信村卫生室的中药和西药。一年四季,不断有村人找她挑红眼、拔火罐、搬凉痧、治喉咙、医口疮……她总是有求必应,既搭功夫又搭东西,碰上吃饭时还要搭上一顿饭,只要人家叫一声“婶子”,她心里比喝了蜜还甜。

  祖母的纸扎和剪纸是村中的一绝。这得意于终生为邻居们无偿的制作花圈,冥器及祭品。83岁的时候,县文化馆搞民间艺术展览,她的剪纸作品竟然得了奖,获得了3万元的大奖。这恐怕是祖母一生中所获得的最高级的奖励。

  五

  祖母是个闲不住的人。70多岁的时候照样下田干活,从不知道惜力,她多次被生产队评为劳动模范。一双小脚,80多斤的体重且能从几里外的山坡上提回70多斤重的高粱穗、玉米穗,每每挣到较多的工分。

  祖母的身体一直很硬朗,90岁时仍能穿针引线,95岁那年,在市医院做阑尾炎切除,因为她是灵宝人民医院有史以来年龄最大的患者,医院格外重视,我们都捏着一把汗,就连院长也亲自捧着花篮到病床前慰问。不想6天后,祖母竟奇迹般康复出院了。

  祖母年轻打官司时,曾饱受了衙役们的奚落和白眼,肚子里咽下了无数的眼泪和苦水。她当时多么希望她的子孙们也穿着皮鞋“嘎噔嘎噔“地出入于县衙,也扬眉吐气一回。等到我与家兄都成了政府的公务员,真正出入于市委市政府时,她却反而很少到我们家中居住。由于生计和工作的缘故,我们也很少给她以慰籍,倒是祖母常常帮我们带孩子、做活计、劳心费神。

  直到去世,祖母都没有延床卧枕给后辈们添麻烦,这也正是我们这些不孝子孙们内疚的地方。临终前,她把父亲和姑姑叫到床前,反复交待了她的后事安排以及在下葬时的有关礼数,然后便熟睡般离开了尘世。

  六

  祖母离开我们已经整整两年了,坟墓上的野草青了又黄,黄了又青……然而我对祖母的思念却与日俱增,不容有片刻的消停,压得我几乎喘不过气来。

  多少次梦见祖母慈祥的面容,醒来后总是泪流满面,心中无限的怅惘。

  人生的最终归宿是坟墓,谁也逃脱不了这个残酷的现实,若干年后我们也是孤冢一座。然而能像祖母这样让后人们如此思念的能有几人?

  人生如斯,还须何求?我为有这样的祖母而骄傲,也将用我的终生来努力祈祷:愿祖母含笑于九泉之下,直到永远……

  (责编 宜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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