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豆得豆

金光


  1

  清明前后点瓜种豆。现在还没到清明,李家坡的人就开始动手整地点豆种瓜了。

  春雨在沥沥地下着,打湿了地皮,打湿了树上刚刚发了芽儿的叶儿,整个山里的空气都湿湿的,潮潮的。

  田地里,人们拿着镢头在挖地,或是在田里用锄头打散那些冻了一冬天的土坷垃。这些闲置了一冬的土地,如今一消冻,土质软软的,松松的,脚踩上去就像踩到了棉花包上。新的一年开始了,李家坡的人趁着春雨,把一年的希望都寄托在了这片土地上,做起活来格外仔细,也格外卖力。

  王振六家的地因为去年秋天没有犁,现在实塌塌地躺在那儿。田里长着一些嫩草芽,在别人平整地的时候,他却得松土。由于他家没养牛,无法用牛耕地,只好两口儿撅着屁股在吭哧吭哧地用镢头挖地。女人累了,直起腰来,擦了一把汗,埋怨起男人来:“都怨你,这片地本来可以耕的,谁让你晚回了几天耽搁了,弄的现在还得下这功夫!”女人埋怨的话是有一定的道理。这些地往年本来是和邻家的地一起找外村的拖拉机耕的,可是去年振六两口子进城打工了,秋天赶回来晚了几天,没跟上,所以没有秋耕。挖地的活儿费力又费腰,振六听了女人这么一说,就直起腰,转身看了看,一大早到现在,半晌时间过去了,才挖了半亩地大的一小片。就接着女人的话说:“没办法呀,人家给不了工钱,咱急着往回赶,图啥哩?”女人当然知道振六为了讨工钱多等了几天,只是这会儿太累了,发了几句牢骚而已。听了男人这么一说,也不还话,弯下腰又吭哧吭哧地挖起来。

  “我说,你们两口去年在外面挣了不少钱,今年为啥不出去了?”正挖着地,身后传来一声问话。

  振六停下镢头,看是前院的庆川。就走过去,到了小道上,递过一支烟,两人点上。振六吸了一口,往出一呼,把嘴里的浓烟释放出来,才笑笑回答:“在外面也不容易呀,两口子干了大半年,挣了4000多块钱,让英子一把拿到学校去了。那钱难讨哩,要不是县长亲自协调,还不知道啥时候能拿到手,唉,今年不想出门了,把这片地种好就行了。”

  庆川看着他,也叹气说:“看你去年秋天也不吭一声,人家用拖拉机耕地的时候,以为你这地今年不种了,就隔过了。看弄这事吧,还得让你们下劲挖。”

  振六说:“也没多少,挖就挖吧,4亩地两个人三四天就挖完了。时节还早点,不误事儿。”

  “准备种啥?”庆川问。

  “没打算,听说玉谷现在价格不低,不中就种玉谷吧。”

  “我也是这打算,现在玉谷6毛钱一斤,一亩打700斤,就是400多块,别的也划不来。”

  两人正说着话儿,南沟的天锁满面春风地骑着自行车从路上过来,到他们跟前停下。两人都往天锁那儿看,振六还问了一句:“天锁上哪儿了,这么急冲冲地跑来?”

  天锁两腿叉在车子上,气喘吁吁地说:“我上乡里了。听说供销社的肥料运回来了,到那一问,还在县城呢,得后天才能到,不知谁放的空炮。”

  振六递给他一支烟:“我就说也去弄两袋哩,这地还死板在这儿,没挖完。”

  天锁下了车子,把自行车往地上一扎,伸手要了庆川正抽的烟,往自个的烟上一对,猛抽两口,着了。然后还了庆川的烟,说:“我刚才打粮店那儿走时,得了一个信儿,说是小豆涨价了,一斤3块钱!”

  振六和庆川都瞪圆了眼睛,异口同声地说:“不会吧?”

  “真的,”天锁一本正经地说,“起初我还以为听错了,问了几个人都说是真的。” 

  振六眉头展了一下:“去年冬天才一块一呀,咋就突然涨到了3块。这可是不得了的事,要是真这么高的价,我就把这4亩地全种上小豆!”

  “我也是这么想的呀,我那沟里的坡地多,种玉谷不长,种小豆子收的早,还能多收几个钱。”

  庆川把烟蒂往地上一扔:“走,天锁,你带我再去乡上跑一趟,得个实信儿,要是真这么高的价钱,咱就把地全种上小豆。”

  振六一想,也是,这种地可不是闹着玩的,没有实信儿,胡乱种上了,到秋后后悔也来不及了。于是一扔镢头,说:“我跟你们一起去,等一会我去推车子。”

  几个男人的话,振六女人全听得明白,就向振六喊了一声:“记着捎两袋盐回来!”

  2

  官阳乡地处河南和陕西交界的伏牛山深处,两边两座大山把一条官阳河夹在中间,沿河而建的乡政府是这一带的商业集散地,所以方圆几十里的山里人,都要到这儿赶集,使这儿凭添了几分热闹。

  振六他们来到乡里的时候,正值吃晌午饭,加上今天不逢集,粮店的门关了。他们到后面的院子里问,人家一看是乡下人,不搭理他们,只悻悻地说:“到下午来吧,两点半开门,你问门市上的人,我们不知道涨没涨价。”说完,就自个吃饭,再问,人家也不吱声,烦了,就白他们一眼。

  振六看没法往下问,加上挖了半晌子地了,这会儿肚子也叫起来,就提议到街上吃点饭,等到两点半开了门再说。

  几个人就耷拉着脑袋走到粮店对面的一家面馆里要了三个烧饼和三大碗面条,吃了起来。忽然,振六抬起头来,问做饭的老头:“听说小豆今年涨价了,你知道这事不?”

  老头60岁开外了,头上缠着一条白羊肚毛巾,听振六这么问他,毫不惊奇地说:“是涨价了,3块钱一斤,有这么回事。”

  庆川和天锁都停止了吃饭。天锁问:“多会儿涨的价,我们咋不知道?”

  老头说:“人家涨价还能专门跑到你家里告诉你呀,粮店涨价都是人家出个黑板,上面写着价钱,看到了就看到了,看不到也就算了。”

  庆川对振六悄声说:“振六,真的涨价了。”

  振六说:“既然来了,得弄确实,一会对面的门开了,再问问他们。”

  吃完了饭,振六记起媳妇让他捎两袋盐,就顺便买了两袋盐提留着。然后三个人就蹲在粮店门口抽烟。

  大约过了一个多小时,粮店的门开了,一个胖子拿出一个黑板,往门口一靠,看了一眼蹲着的三个人,没说话,回店里了。

  三个人站起来,正要冲进店时,振六无意间瞥了一眼黑板上的字:黄豆1.2元,黑豆1.25元,小豆3元,玉米0.6元,小麦0.56元。眼一亮,对庆川和天锁着:“你看,小豆真的涨了价,黑板上写着。”

  振六就跑进了店里,问那个胖子:“老兄,这小豆真的是3块钱一斤吗?” 

  胖子看也没看他们,就回答道:“那还有假,黑板上明明写着价格。你有吗?我现在就收。”

  振六摇了摇头说:“没有没有,我没有带。”

  胖子说:“没有你问个啥呀,我以为你来卖小豆。”

  振六说:“我们想,要真的是这么高的价格了,我们回去种些,现在正是种豆子的时候。”

  胖子说:“种吧种吧,这价格是真的,没有人骗你们,种地的人谁也不敢骗。”

  庆川就高兴起来,拉了下振六的衣角,抢过了话把儿,问胖子:“那,那到时候你还收不收?”

  “收呀,粮店随时都收农民的粮食,你放心吧。”

  这下,几个人心里有了底儿,就火火地离开了粮店,一路商量着如何种小豆。

  3

  种小豆有何难?对于种了多少代多少年土地的农村人来说,种小豆和种麦子种玉谷种大豆一样,是件再简单不过的事了。

  可是,今年这茬小豆跟过去不能一样种,因为它的价格高了,那就得非常小心地种,不但让它增产,还得保证质量哩。

  振六对女人说:“你把柜子里的小豆拿出来拣一拣,把有虫子的拣出来,留最好的种子。”媳妇当然知道这里的分量,也不搭话,就自个儿拉出柜里的编织袋,往簸箕里“哗啦”倒了半簸箕,然后坐在屋檐下,很认真地挑拣起来。

  天晴了,一束阳光从院外的树上洒下,照得院子里斑驳一片。

  振六挑了一双半旧的球鞋,提着锄头又下田整地去了。

  昨天夜里两口子讨论了大半夜才睡,讨论的话题当然离不开小豆了。振六说,咱种玉谷,4亩地打2800斤,一斤6毛,二八一千六,六八四百八,一共能收入2080块;要是种小豆,4亩地,一亩地打260斤,共1040斤,一斤3块,收入3120块。这样一算,要比种玉谷多挣个1000来块钱,要是种的好的话,产量还要增加些,很划算。媳妇还补充说,你还忘记了一场事儿,种玉谷得上化肥,4亩地最少得4袋肥料上,一袋30多块,就是120多,种小豆不用上肥料,还能省去这肥料钱。振六就说,是咧是咧,你算的对,咱们就铁了心,把这地全种上小豆,到秋后一收,跟咱去年在外地打工挣钱差不多,还少了讨工钱的麻烦。

  两人讨论至此,心情相当地好,振六香香地抽了一支烟后,十分例外地把女人搂在怀里,女人一激动,就抱住振六,两人便高兴地折腾起来。

  早上,女人早早地起来,哼着多年没哼过的小曲,先喂猪后喂鸡,把屋里的活儿净净地做了一遍后,这才去拣豆子。

  而振六呢,拿着锄头到了地里,精心地把地边上溢出的土往田里撸,之后又顺着挖完的地检查了一遍,把土坷垃拍掉(其实在挖地的时候,他们已经用镢头顺手把坷垃弄碎了),田里整得平展展的,像一叶大席铺在那儿。

  这时候,庆川又来了,这下是庆川给振六递上一支烟。庆川说:“振六,我的种子不好了,虫子吃了不少,怕秋后没有好收成,你的多不多,换我一些。”

  振六说:“还不知道哩,英子她妈在拣,拣完了再说吧。”

  庆川叹了口气,自言起来:“唉,这小豆往年只是种些自家吃,做个红豆糁汤或磨豆面吃,哪想到今年会涨了这么高的价,急死人了。”

  振六盘算了一会:“一亩下23斤种子,我4亩要下90斤哩,恐怕不行,我看柜子里就那一袋子,也不过百十斤。你到后沟看看去。”

  庆川听了这话,无奈地甩了下手,往后沟去了。

  到了晌午, 庆川又来了,问振六:“你称称吧,看能余多少,剩下的全给我。”

  振六问他:“你上后沟没弄下?”

  庆川手一摊:“现在都知道小豆子涨价了,家家户户都种哩,找了七八家,才弄了40多斤,不够呀。”

  振六对女人说:“你称称吧,留个90斤,剩下的让庆川种去。”

  振六女人就把那袋子搬出来,用秤称了,说105斤,只能给庆川15斤。

  “15斤也行,种半亩地哩。”庆川说着,倒出15斤称了,提走了。

  4

  地弄好了,种子备好了,加上田里的墒情也不错,种起田来就快得多。振六和女人在田里一个人握锄头挖窝儿,一个人拿篮子往窝里点豆,配合的很是默契。振六种庄稼也算是一把好手了,他挖的窝儿不深不浅的,一锄下去,准确无误。而女人也是种田的行家,左胳膊挂着竹篮儿,右手随着男人那飞快的锄头带着土往上一提,就从篮子里不多不少地摸出八颗小豆,“嚓”的一声,往那锄窝里一放,不偏不斜正好丢在了窝的中央。男人挖下个窝儿的时候,掀起的土再往后面的窝上一盖,正好盖中了已经丢进豆子的窝儿,这样一前一后,就算把豆子种上了。

  常言说的好:春雨贵似油。今年春上的雨来的及时,田里不干不湿的,捏一把,黑土就绣一团。下得多了,地里就成了泥巴,下不去脚;旱了,种下去的种子就发不了芽,与放在柜子里没两样儿。所以,这几天正适宜种地,李家坡的人就忙忙碌碌在种小豆,直到把全部的秋地种上了小豆,这才觉得累了,该歇一歇了。

  振六歇不住,他种完了小豆,想上坡挖几棵棠梨树,准备移到院边儿嫁接秋梨。前年大旱,院边儿那棵秋梨树旱死了,原打算去年就移两棵补上的,后来他和媳妇上城里打工了,就一直空在那儿。趁这几天有点空闲,赶紧上山上挖两棵,回来一嫁接,也就了事了。

  振六扛着一把开山镢,从房后坡开始寻,一直寻了一架坡也没寻到理想的棠梨树。忽然想起天锁后面的坡上以前有不少,自从他独居了以后,再也没上过那儿,应该去看一看。于是就径直往天锁那儿去了。

  天锁就住在梨树沟,是村里的独居户。振六刚走到天锁的院外,就听见天锁父子俩在吵架,听口气火气不小哩。天锁就放了镢头,靠在院外的一棵核桃树上,走过去看他们吵什么。

  “我不信,小豆会有恁高的价,你把地都种了小豆,秋后没玉谷吃,你喝西北风!”是天锁父亲的声音。

  天锁说:“我不是说了嘛,你咋不理解呀。这么贵的价钱,一斤小豆顶五六斤玉谷呢,秋天卖了豆子,买些玉谷,能饿着你。”

  “那你疯了,种了豆子卖了再买玉谷,咱庄稼人为啥要拐那个弯儿?直接种上玉谷保险。”

  正吵着,振六到了跟前,两人都一抬头,像来了救兵,把目光递给振六,让他帮助说话。

  振六说:“以为你们吵啥子咧,原来为种小豆吵呀。不用吵,二伯,天锁是对的,今年小豆的价格突然升了,咱们美美种它一季儿,多收些,卖了能增加收入。玉谷不是年年种嘛,价钱也就那样儿。你去前村里看看,大家把地全种上了小豆。你也不出沟,咋知道外头的事啊。”天锁父亲弟兄两个,他是老二,比振六父亲大几岁,平时振六喊他二伯。

  天锁父亲听振六替天锁说话,只是摇头:“活了一辈子了,没见过这个天价,3块,日捣人哩!”

  振六笑了:“二伯,不信你到秋后看,等天锁把票子拿回来,你就知道啥是划算了。”

  天锁父亲显然没有了理论的根据,就转身气咻咻地往后沟走了,边走边嘟囔着:“哄信球,谁信!” 

  天锁对振生说:“他和我吵了好大时候了,你不来我这地也种不成。前半沟的小豆种完了,后半沟他说啥也不让种小豆了,非让种上玉谷。”

  振六说:“我是来刨两棵棠梨树,路过,听见了你们在抬杠。”

  天锁笑了笑,背起锄头,提着小豆一路往后沟走了。

  振六打量了一下沟里的地,问天锁:“你种的真不少呀,有七八亩的吧?”

  天锁说:“前半沟的5亩,后半沟还有近3亩地,这不是还没有种上的嘛。”

  振六说:“你小子今年要发财了,可惜我的地太少啦,要不,我也种它七八亩。”

  天锁说:“地多难种呀,你没看老头的态度,现在不配合了。媳妇有病躺在家里不能动,我这后沟的3亩地只好唱独角戏啦。”

  “没事儿,季节还早着,你慢慢种吧。到秋后多弄了钱,老头的嘴就捂住了。”

  “但愿是这样吧。”

  两个人走到后竹园时,分了手,一个上坡了,一个进田了。

  5

  转眼到了四月,立夏一过,小豆苗就齐铺铺地长了上来。由于今年墒情好,加上点豆的时候人们有意地多加了些(以往种小豆大都点五粒到六粒,今年普遍点了八粒),所以那豆苗儿出来时,簇着一堆儿,绿油油的,甚是茁壮。

  振六和庆川还有天锁他们,因为种的细种的多,就格外关心。不过还有一个深层次原因,李家坡村的信息是他们三个人捎回来的,所以他们的耳朵就得常支楞着,一有风吹草动,马上回来商量。

  现在每到乡上逢集的时候,他们就去赶集,有事没事地跑上一趟,不为别的,就为去粮所那边看一看黑板上小豆的价格。真是干啥务啥呀。到现在,黑板上小豆的价格仍然是3块钱一斤,大家都很放心,回到家里安心除草,给小豆打垄。

  一到伏天,天气突变,又旱了起来。嫩生生的小豆苗经太阳一晒,就耷拉下了脑袋。这可急坏了李家坡的人。大家一起商量如何解决眼下干旱的问题,有人提议说,把梨树沟的水引下来,可工程太大,没有十天二十天时间,那沟渠是挖不成的。也有人说打个机井,到乡上买抽水泵。可都是临时抱佛脚,打机井也得好几天不说,李家坡的农田太散,东一片西一片的,不集中,浇了东家够不到西家,没用处。想来想去没别的招儿,就把这个搁下了。

  可人搁下了天不搁下,依然是一个日头跟着一个日头地出,那日头每天都红红的,就像个大烙饼,烙在李家坡人的心上。

  振六看没指望了,就索性挑着水桶到200多米外的沟渠堵了一个水潭,一担一担地往豆地里挑水。这方法虽笨些,但毕竟可以救秧苗儿,只是人太受罪了。但庄稼人没别的办法,只有这样挑着。振生想,就当是挑钱哩,咬着牙一担一担往田里挑。

  大家一看振六不吭不哈地用水桶挑上了水,一上午已经浇了半亩地,也不敢再靠天了,纷纷担上水桶也挑起水来。

  李家坡就多了一道风景:红红的日头下,男人成行成队地挑着水桶,闪着扁担,一紧一松地担水浇地。地头上,女人们把凉茶用瓦罐盛了,倒在碗里等男人喝。那凉茶里掺和着金银花的秧子和竹叶子,黄里透青,喝下解渴祛火。

  天锁可谓憨人有憨福,他种的地多,正好遇上了沟里有一股泉水,打沟顶流到沟底。他的七八亩是顺着山也顺着那条小水渠而种的,这时候正赶上天旱,他就在沟里面聚了一池子水,简单挖了一条水沟,那水就哗哗地从豆地里流下,当沟外村里的豆苗有气无力地发蔫时,他家的豆子长得旺生生的。

  天锁就没事做,出了沟看人们挑水浇豆苗。

  天锁来到振六家,振六的女人正在给振六烧凉茶,顺便给他舀了一碗,天锁就坐在屋檐下慢慢地喝起来。

  振六女人看他悠闲地喝着凉茶,自己的心却焦急地像热锅上的蚂蚁,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喝了一会,天锁看出来了,就说:“嫂子,你把水装好,我给振六哥送去。”然后就等那女人装了一罐水,用绳子穿好,提着往豆地里走。

  到了豆地,看见振六正好挑着一担水来了,笑笑说:“浇了几茬了?”

  “两茬了,这鬼天,太厉害了,这一茬没浇到头,那边就又干了苗儿。”振六放下担子,满脸都是汗珠子,嘴里呼哧呼哧的。

  “你喝点水吧,我替你挑两担去。”说着,拿起振六放下的扁担,把水挑进了豆地。

  “你小子有运气,七八亩地不怕旱,省了多少力气。”振六高声感叹道。

  “后沟里本来地也阴,加上有一股水,我就省了力啦。”

  “这狗日的天,啥时候能来雨,真他妈的急人!”振六咕咚咕咚地喝了半碗水,站在地头看着天。

  “唉,谁知道呀。不过,你这笨办法也行,至少能救了豆苗的命。”

  正说着话,庆川也挑了一担水过来,听他们在说话,就放下担子说:“振六呀,你还不嫌晒,把瓦罐搬到我地头的柿子树下吧。”

  振六就把碗和瓦罐一齐移到了不远处的柿子树下,对田里的天锁说:“不担了,过来抽烟歇一会儿。”

  天锁浇完了桶里的水,就把空桶提了过来,三个人坐在树下长吁短叹地说着话。

  6

  经过李家坡人的苦盼,干旱了近一个月之后,天终于下了场透雨。田里那些豆苗在大家一挑水一挑水的抢救下,也保住了性命,只是长得不怎么旺盛,这透雨一下,那豆苗便如鱼得水,疯长起来。

  现在,李家坡村的土地上,全是尺把高的小豆苗儿。

  在这期间,振六和天锁他们又去三趟乡粮店,看了黑板又问了胖子,小豆价格没有变化,倒是玉米这时候又涨了五分钱,成了六毛五了。

  “管它呢,玉谷涨了价咱也不眼红,不后悔。”振六说。

  “后悔也来不及了,就这样撑下去吧,我看豆子的长势不错,虽不能增收,一亩保200多斤没问题。”振六媳妇也说。

  天下雨了,人们的心也就不慌了。这个天呀,费了人多少的功夫。

  这时候,天锁又出沟来了。他叹着气对振六说:“我家老头呀,真是一根筋,没法儿。”  

  振六问咋了?天锁就锁着眉头说:“他听我说玉谷长了价,就一个劲地埋怨我不听话,非要把豆子毁了再种玉谷不行,在家闹得天昏地暗的。”

  振六笑了起来,笑够了,说:“你父子俩也够意思呀,到底你们谁把家当着?”

  天锁不吭声,闷闷地抽烟。

  庆川这时候也来振六家里歇脚,没事俩人总爱坐在一起抽烟聊天儿。一见天锁也在,就说:“不在家跟老头下棋,这雨天里出沟干啥?”

  天锁和父亲住在后沟里,没事也着急,父子俩就爱下象棋。天锁父亲的棋技是村上有名的,天锁根本不是对手。有时候,天锁看老头将住军了,就爱悔棋子儿,可偏偏老头的脾气倔,拿棋子在天锁悔棋的手背上猛拍,父子俩就免不了要吵架。这一吵架,天锁急了,就把棋盘一掀,呼啦一下,乱了棋。老头气得两手发抖,骂天锁,还骂天锁死去的娘。这事多了,村里人也传遍了,进沟里拾柴火见了老头,都爱问一声:“最近和天锁下棋没?”老头就哼一声:“不和他下棋了,这小子老耍赖皮。”

  天锁听庆川这么一说,不太高兴了:“种了一地小豆,哪有心思下棋,刚才还在家里给我提斧子弄棍子哩,我这才跑下来散散心。”

  振六就告诉庆川,说天锁父亲听说玉谷涨了价,埋怨天锁不该把地全种上了豆子,刚才父子俩在家干了一架。

  庆川沉思了一会,说:“要不,上去给老头坐坐,开导开导,他是个一根筋,不让他气顺,天锁就不好过。”

  天锁听庆川这一说,眉头一展:“是呀,你俩去帮我再说说话吧。种豆子的时候我们吵架,还是振六把老头劝住了,他听你们的。”

  振六和庆川就一同跟天锁进了沟。

  老头正在生气,坐在屋檐下呼呼地抽烟,见振六和庆川来了,也不搭理,只管吊着脸看对面山上的树林子。

  庆川说:“二伯,下雨了,没事,咱杀两盘?”

  老头冷冷地说:“你们俩下吧,我老了不中用了,眼花,看不清棋子儿。” 

  庆川看了一眼天锁,然后掏出一支烟递给老头说:“年纪大了,该歇歇了,你甭替天锁操那些心了,管它种啥哩,只要饿不着你就是了,现在光景交给他了,他不想把日子过好?”

  这句话说得老头有点回头了,便接了烟,很尴尬地笑了笑:“不是替他想的嘛,我老了,能吃几口饭?”

  “他也老大不小了,你放心吧,他会把光景过好的。你想干了替他干点活,不想干了,坐在屋里歇歇,千万不要生气,上岁数了,气出毛病还是他花钱?”振六也凑过去开导他。

  老头的眉毛慢慢地展开了,说:“算了,他想种啥就种啥,我再也不管了,管不了啦。天锁,把棋拿出来,我跟庆川杀一局。”

  天锁看老头气消了,就“哎”了一声,取出那副磨得光溜溜的象棋,递给了老人。

  7

  秋天到了,经历了多难的小豆,这时候子粒饱满,一派丰收景象。

  李家坡的人们又开始忙碌起来。这回忙的不是下种锄地,不是挑水救苗,而是准备平场子,收打小豆。现在社会进步了,收豆子不再铺到地上晒干用树藤编的连茄拍了,而是请了外村的脱粒机,放在平好的场子里,把垛在场上的豆子往脱粒机里一塞,突突突一响,秆是秆豆是豆,美得很。

  振六把自个院里的杂物腾了干净,又泼了些水,担了些红土垫了一层,然后拉来一个大碌碡,很小心地碾了碾,把红土场碾得瓷光光的,像铺了一张塑料毯子。一切弄好后,这才和媳妇拿着镰刀到田里割小豆。

  按说,过去小豆少的时候,都是拿手拽的,现在种的太多,拽起来又慢又费手,所以就采用镰刀割了。两口子看着满地的小豆,心里美滋滋的,也不嫌累,一弯腰就割下一大片,身后留下一铺一铺码放整齐的小豆。

  女人直起腰来,看看振六,说:“你猜猜咱这4亩地到底能打多少斤?”

  振六也直起腰,夸张地用拳头在背上捶了两下,笑着说:“我看看,能打1100斤到1200斤吧。”

  振六女人就一本正经地说:“那好,咱打个赌。要是打不够或打多了,算你输了,你把豆子卖了给我买双高跟皮鞋。”

  振六女人去年和振六在城里打工,看城里的女人个个身材苗条,穿着高跟皮鞋,走起路来一摆一摆的,显得很精神,也很有女人味儿。只是女儿英子在外面上中专,知道弄俩钱要供英子上学,也不敢对振六说。现在看看豆子丰收了,今年的价钱又这么高,就想让他给自己也买上一双。可是直来直去地提出来,又觉得有点那个,便拐了个弯儿。

  “哈哈,没问题没问题,就是我赢了,卖了豆子就给你买双和城里人一样的高跟儿皮鞋。”

  振六女人坚持说:“不中不中,你赢了我就不要了,输了我才要。”

  振六心想,刚才说的这个数也不一定准确,也就故意打个哈哈,算是应承了下来。

  于是,俩人就在地里边干着活儿,边有一嗒没一嗒地说着话儿,很是快乐。

  第三天,田里的豆子全收到了院里,振六就到村外的郭家磨靠了一台脱粒机来。那脱粒机往院里一支,插上电源,就突突突地转动起来。豆子不干不潮的,抱一撸子往脱粒机里一塞,呼噜一声就吃了进去,飞出去的是豆秆儿,打得像麻胡子一样。而豆子却从旁边的流槽里吐了出来。振生媳妇头上包着一根薄围巾,在流槽下支个簸箕,蹲在那儿不停地接豆子往身边的箩头里收。

  足足打了三个小时,4亩地的小豆全部打完了,不看院里垛得像山一样高的豆秆子,光看院边席上倒着的厚厚一层豆子,振六两口子就喜欢得合不拢嘴。打豆子的郭家磨人指着这些豆子,夸振六:“好家伙,发了,你发了!”

  振六就赶忙递过去一支烟,给人家点上,笑着说:“没多少,也没多少,沟里头的天锁比我多好几亩哩,人家才算发了。”说完,就让女人取了钱,算了账,算两头清了。

  郭家磨的人装了钱,把脱粒机拆了,用个架子车一装,拉到了庆川那儿。

  人一走,振六就看看女人,女人也看看男人,笑嘻嘻的,不说话。

  8

  豆子是用三个日头晒干的。

  这几天,振六和他的女人天天早上一大早起来,把豆子搬到田边太阳光充足的地方,铺上席子,再在席子上铺上塑料薄膜,然后把豆子倒在上面晒。经过三天的日头,豆子就干了,拿一粒放在嘴里用牙咬一下,“咯嘣”一声脆响,然后在嘴里碎了,这就是干透了。

  第三天的傍晚,振六的女人在装好满满的13大编织袋小豆后,拿秤来称。两口子一人抬一头,由女人把秤砣。第一秤,103斤,第二秤,97斤,依次称完,一合计,女人嘴一裂笑道:“哈哈,狗日振六,你输了,你得给我买高跟儿皮鞋穿!”

  振六还不知道多少斤数,听女人这么一说,就抢过那个记账的小本子,看了总数是1328斤,就用手不自在地搔了一下头皮,说:“好家伙,好家伙!”往下也没有了话。

  夜里,两口子就欢欢地躺在炕上商量着事儿。女人依偎在振六的怀里,激动地说:“1328斤,丢下100斤种子,还有1228斤,不说零头了,1200斤,3块钱一斤就是3600块哩!”振六就嘿嘿地笑着,心里像吃了蜜一样甜。

  第二天,振六和庆川商量好了,套上车子把小豆往乡粮店拉。天锁听说,也想和他们一路,就慌慌地装了小豆,从梨树沟拉了出来。

  加上村里的人都想赶在这一天卖豆子,于是山道上,就出现了一支架子车队。

  车队到了乡粮店的时候,那儿已经有好多人在了,场面很乱,吵吵嚷嚷的。振六就停下车,让女人看着,挤到了粮店门口。胖子正耷拉着眼在跟人吵嘴,门前摆满了卖豆子的架子车。

  振六问身边的一个人,吵什么?那人也不说话,用手往门外的黑板一指。振六看那黑板一眼,几乎晕了过去。黑板上写着:小豆每斤1.1元。振六强作镇定,以为自己看错了,就使劲眨了眨眼,再看时,仍然是那个数。马上便感觉两腿发软,浑身打颤。他挤进人群,指着胖子的鼻子说:“你,你为什么要骗人?”

  胖子不耐烦地说:“我什么时候骗人了?神经病!”

  振六大声说:“你春上亲口说:“种吧种吧,这价格是真的,没有人骗你们,种地的人谁也不敢骗。你现在却把价压到了一块一,不是骗我们是个啥?!”

  胖子抬头望着振六,又望望挤挤搡搡的人群,也提高了嗓门:“那是什么时候说的话,那是春上说的。现在小豆一会一个价格,又不是我定的,与我何干?”

  “那是谁定的?”有人高声问道。

  胖子也高声回答:“是人家来买豆子的人定的,人家要的多高价我就按多高的价收,知道不知道!”

  没有人再说话了,刚才还是嘈杂的场子现在突然变得鸦雀无声了,死一般的沉静。

  人群开始慢慢地往外退去,有人默默地将装满豆子的车拉走了。

  振六的女人和庆川天锁他们也早已知道了一切,见振六走过来,都不作声,每个人的脸都变得非常难看。

  振六掏出烟,也不让人,往嘴里一塞,点了火,狠劲地抽了起来。

  天锁的腿在打颤,牙也在咯咯地打颤,有气无力地对振六说:“我这可咋给老头儿交代呀!”

  振六突然火了,高声说道:“交代个球,不是你从乡上回去传的口信说小豆价涨了吗?”

  “可你和庆川又来看了呀,那时候可是真的,谁想到现在……”天锁没说完,就蹲在了地上。  

  振六无奈地在天锁的肩膀上拍了拍:“天锁,这就是庄稼人的命,老赶背运。人家价格高的时候,咱没有,现在咱有了,人家又降了价。算了,咱回吧,不管怎么说,日子还得过哩。”

  天锁说:“一块一,我也得卖一些,不然我要那么多小豆干啥呀。”说着就站起来,拉着车子往粮店去了。

  庆川叹了一口气,说:“这俗说得好啊,种瓜得瓜,得豆得豆。咱们种了一地豆,到秋后不得豆还能得金子?才怪哩!”无奈地笑了笑,拉着车往回走。

  振六看看女人,苦笑着说:“看来,你的高跟皮鞋是买不成了。”

  女人眼里噙着泪,半天才说:“不是你一个人输了,我也输了,种豆子的人都输了,输了还要啥高跟皮鞋,咱回家吧。”

  一群人又拉着车子往山里走。

  山道上,就出现了一支慢腾腾的架子车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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