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坡——远古的辉煌 姜志亮
有人说:在豫西,你随便抓起一把泥土,就能攥出历史的陈迹,嗅出远古文化的气息。把这句话用在灵宝市黄帝铸鼎原丝毫都不为过———在这130多平方公里的土地上,竟然依山傍水排列着30多处从仰韶到龙山时期的古文化遗址。这些遗址分布之密集,包藏文物之丰富,延续时间之长久,可谓中外罕见。2001年,国务院和河南省政府分别以北阳平遗址和铸鼎原遗址群的名义,将这个庞大的古文化遗址群公布为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黄河是中华民族的母亲河,她的两岸孕育了璀璨的古代文明。远古时期的豫西、晋南和整个陕西大地上,土地肥沃,沟壑纵横,气候湿润,河流成网,湖泊、沼泽、水洼星罗棋布,栖息和繁衍着大量的古代人类,他们在黄帝和炎帝的带领下,在茹毛饮血中创造着灿烂的仰韶文化文明。如果把豫、陕、晋三角地带比作是仰韶文化时期人类文明的一顶皇冠的话,那么黄帝铸鼎原就是皇冠顶端那颗最璀璨、最耀眼的明珠,而西坡遗址又恰好就居于这颗明珠的核心部位。这块占地60多万平方米的古文化遗址,在铸鼎原众多的遗址中鹤立鸡群,气度不凡。
迎着21世纪的曙光,当考古专家们俯伏在这块神奇的土地上,挥动铁铲拨开那厚重的历史尘封,洞穿现代层、唐宋层、周代层……直达仰韶文化层的时候,那些被历史掩埋了5500年之久的文物遗迹所承载的文明信息,发出了石破天惊般的震撼,令世人们咂舌和诧异。
(一)
西坡人处于仰韶文化向龙山文化过渡的庙底沟文化时期,也是人类社会由母系社会向父系社会过渡的转型时期。当时的西坡是黄河流域先民们政治、经济、文化的中心,它的影响力北过长城,南达长江,在史前中国的舞台上扮演着十分重要的角色。
在西坡遗址的中心,错落有致、排列有序地分布着数十座特大型房屋和宫殿,突兀地耸立于铸鼎原上,那恢宏的气势与非凡的功能,彰显着它无与伦比的统治地位和核心作用。从现已发掘的5座大型房屋基址来看,它们均为半地穴式、圆木结构、硬化地面建筑,皆设有火塘,四周以圆柱围成,部分柱下有柱础石……2001年冬发掘的特大宫殿,一下子将考古专家和学者们惊了个目瞪口呆,这座占地516平方米的带有圆木回廊的宫殿,结构极其复杂,内设四根通天大柱,经烧烤处理了的硬化地面、圆形火塘、斜坡式门道……周围墙壁上环围着数十根直径40-60厘米的圆柱,圆柱之间最窄的间距只有70厘米。外侧环围一圈回廊,使得这座略呈长方形的大宫殿从外形看成为一个两层的宏伟建筑。这简直就是北京天坛祈年殿的雏形。它应该是铸鼎原周围仰韶时期原始部落的一个公共活动中心,是部落首领议事或联盟的活动场所。建造如此宏大的工程,如此考究和高超的建筑技艺,在新石器时代,先民们用最原始最简陋的石制工具将这些笨重的圆木砍伐、加工、搬运、架设起来,就需要一套严密的组织和细密的社会分工及一支技艺精湛的工匠队伍。这该需要何等的社会凝聚力和何等超群的社会协调力?选不难想象,西坡的社会结构和聚落形态已经达到了相当的高度,剥削和阶级已经出现,特权的影子和社会分配的不平等已经非常明晰,一个具有森严的等级制度和细密分工的原始国家雏形已经形成。
专家们惊异地发现:就人类文明的产生来说,阶级与国家的萌芽孕育于公元前3000年左右,处于豫、陕、晋三省交会处的众多遗址正好反映了这一时期的历史史迹,而西坡遗址则是该地段所有遗址中最突出的一个代表,也是国内外文物界已经认知的探究文明起源众多遗址中距今最早的一个仰韶文化遗址。它是人类文明产生的一个重要源头,在国家即将开展的文明探源工程中具有特殊的意义。
(二)
从遗址的灰坑、窖穴、圈养洞和房屋基址中出土的大量兽骨及黍类粮食的碳化物来看,西坡人食用黍类食物的比例已超过半数,家禽及猪的骨头数量远远超过野生的鹿、野猪和老虎的骨骼。原始农业已经成为当时人们获取食物的第一来源,谷子等黍类作物已成为粮食生产中的当家品种。2001年的发掘更出乎人们的意料,发现了一个底部面积300多平方米的完全硬化了的锅底状蓄水池,硬化层厚约3-5毫米,硬度特强。经现场渗水试验,完全可达到现代水泥的防渗要求。专家们推断,这是先民们蓄水控水的大型蓄水池,当属我国迄今为止最早的水利设施。这是何等伟大的创举!这说明水利技术已经开始运用于西坡人的原始农业中。这将为研究我国原始社会农业灌溉技术和农业水利史提供弥足珍贵的实物资料。
??? ?仰韶文化的历史是先民们用陶器和陶片缀成的。制陶业的生产水平,在一定程度上就代表着当时生产力发展水平。这一特点在西坡遗址的发掘中得到了淋漓尽致的体现。从灰坑、窖穴和半地穴式屋基以及圈养洞、狩猎陷阱中出土的陶器、陶片数以万计,从出土的彩陶钵、彩陶盆、小口尖底瓶、红陶鼎、磨光黑陶、红色的磨光陶灶及大型的陶缸残片上看,西坡人的制陶工艺已经达到了相当高的水平。除饰有各种精美的花纹外,部分器物上还出现了刻画符号,这当属文字的雏形。特别是出土的两个太阳形灰陶人面像,极类现代的纪念章,其工艺之精湛、艺术之高超,西坡人的审美观和艺术创造力可见一斑。这些与当时人类生产生活乃至生存方式息息相关的制陶工艺、绘画艺术、雕塑工艺及刻画符号等文化艺术,是中华先民智慧和艺术才情通过创造性劳动而产生的结晶,它是古代礼仪活动极度繁盛的产物,也集中地体现了西坡人的文化追求和艺术创造力。它为中华民族艺术种类起源多元化理论提供了可靠而翔实的佐证,也为我国古代艺术史增添了辉煌的一笔。
西坡人的丧葬理念已经从单一的对女性祖先的崇拜转变为对已故所有男女长亲的崇拜。从仅发掘的四男一女5座墓葬来看,他们对家庭成员的悼念是虔诚的,充满了人性化的道德理念:所有墓主人的骨骼一律头西脚东呈仰卧状,两臂紧紧地贴着笔直的躯体,在手边或脚下陪葬着一件石器,尸体的上方平整地涂抹一层草拌泥,然后以黄土封冢。在当时劳动工具极端简陋的新石器时代,强度如此之大的挖掘劳动和如此严格的丧葬程序,具体反映了原始氏族血缘成员对已故长亲的怀念和崇拜,也说明西坡人已经逐渐形成了以人为本的比较文明的丧葬习俗。另外,陪葬器物中发现了石质纺轮,说明当时的西坡妇女已经学会了种桑养蚕、纺丝织布,已经逐渐结束了以树叶兽皮遮体御寒的历史。
封建的宗教信仰已经根深蒂固地植根于西坡人的头脑中,而且已经几乎占据了统治的地位。在那个特大宫殿南侧50米的地方,坐落着一座特殊的建筑(2004年发掘)。它大致呈长方形,东西长16米,南北宽13米,占地220多平方米,房屋的建筑结构复杂而精密,半地穴式的居住面加工非常特殊。地面虽然没有经过火烤硬化,但铺垫了若干层坚实的草拌泥,抹上了质地细腻坚硬的经澄淋处理的白色河泥,最后再涂以朱砂装饰,使这座奇特的建筑内部成为一个红色的世界,它的宗教祭祀功能是毋庸置疑的。
2004年的隆冬时节,为了全面揭开西坡遗址的神秘面纱,破译它的文明之谜,考古工作者冒着肃杀的严寒,再次踏上这座仰韶先民赖以生存的故园。考古钻探进行了40天,取得了令人振奋的研究成果。钻探面积40多万平方米,完成钻孔5万多个,新发现了大型壕沟两个,灰坑3000多个,各种类型的房屋基址40多个,另有大批的墓葬和烧陶窑。
成果表明,仰韶时期的西坡就是一座结构严谨、区划明晰的远古城池,它的东西两侧被两条南北走向的河流自然切割,在遗址中心南北两侧等距离处,人工挖凿出两道宽阔深大的隔离壕沟,由河流和壕沟形成的屏障,足以抵御猛兽的进入和外来部落的侵袭,使城池内的居民有一个相对安全的生存环境。从钻探图纸上可以清晰地看出它的古代布局是经过刻意规划并使之得以严格执行的。它的中心区域集中着众多大型的公共建筑设施,共同组合成礼仪性建筑的群体。周围是居住区,南侧是墓葬区和烧陶作坊区。透过这些永远凝固了的历史陈迹,西坡人科学的原始城市理念和经营城市的运作方式,被现代人沿用至今,不得不令人拍手叫绝。而早在2001年发掘出几个深6米、边长8米的大型长方形灰坑后,专家们就深深地陷入了迷惑和不解之中,这些灰坑形制宏大,挖凿规整,显然是有着特殊重要用途的,那么它最初的用途是什么呢?有专家推论它可能是古代狩猎的陷阱,但是在坑内没有发现任何兽骨、石块以及狩猎的器具。于是专家们又推论它是古代囚禁犯罪先民的所在,相当于现在的禁闭室或监狱。这个大胆的推论如果被证实,那么这将是人类历史上最早的国家机器,表明当时的西坡已经无可争议地进入了人类文明社会。
(三)
在西坡周围乃至整个铸鼎原上,民间传说很多,古代地名也很多,它集中反映了三皇五帝的历史活动,如荆山、夸父山、黄帝陵、夸父陵、轩辕台、蚩尤山、铸鼎原、鼎湖、炉底、桑园、桃林、三圣村、五帝村等(《史记》、《山海经》、《阌乡县志》等众多史籍中皆有记载)。每一个延续数千年的古地名,都述说着一段充满传奇的历史故事,记载着三皇五帝的一段经历。特别是“黄帝铸鼎”、“夸父追日”、“女娲补天”的远古传说,更有力地说明了这里是一个历史发展悠久,文化文明灿烂的地方。尽管我们今天的考古研究无法证实这些传说,但是这些民间传说与考古发现乃至典籍史册出现了惊人的吻合,这就不得不让我们对它刮目相看,进而去探究它在整个中华文明起源过程中的重要作用了。
中国是世界四大文明古国之一,它的悠久历史和灿烂文化令世人所折服,而它的起源却仍是一个谜,是国内外历史学家和考古学家们至今仍在不懈研讨的大课题。尽管中国文化“西来说”早已销声匿迹,中国文明独立起源说已得到国际学者们所认同,尽管近几年来国家耗巨资开展的夏、商、周断代工程已经结束,将我国文明社会的历史前推到了公元前2470年,但是,华夏民族文明起源的准确纪年仍是个未知数,“中华民族五千年文明史”这个结论仍不能被国内外专家学者们所认同。因此,国家将再次调动全国的历史和考古研究力量,以前所未有的魄力投入大量的人力和财力,开展中华文明探源工程。在已选定的十一个研究课题中,西坡遗址理所当然地名列其中,它将为中华文明起源的理论提供至关重要的史料佐证。
恩格斯曾经指出:“国家是文明社会的概括”(见《家庭·私有制和国家的起源》一文)。历史学家则把文明时代的起源与奴隶制的产生画成了等号,而按照考古学的理解,一般把文字、城堡、礼仪性建筑和金属的普遍使用作为文明社会的标志和特征。美国人类专家克拉克洪认为,复杂的礼仪中心、文字和城市这三项因素只要具备两项就应该算是古代文明了。西坡人尽管当时还处在一种洪荒蛮野的原始时代,但他们用勤劳和智慧所孕育出来的文明火花,已经熠熠生辉,成为华夏文明起源的重要组成部分。
人类社会迈向文明发展的步履一刻也不曾停歇过,而人类对于文明渊源的探究同样一刻也没有停歇过。中国社会科学院派出了3位曾多次远涉美国、澳大利亚等地讲学,在学术上有着重要建树的考古博士来到西坡,经过三载努力、四次发掘,发掘了近4000平方米的面积,出土了大量珍贵的文物,为我们认知当时的社会结构、生产力水平、生活方式、宗教习俗以及古代建筑史的发展提供了珍贵的实物资料。但是,对于占地60万平方米的整个西坡来说,研究和考古发掘才刚刚开始,我们的认知仍然属管中窥豹,还需要不懈的研究和长期的发掘。
勤劳智慧的西坡人创造了璀璨的远古文明,使西坡成为庙底沟时期铸鼎原上乃至整个黄河流域一个颇具影响力的古代聚落。我们深信,随着考古发掘研究的继续深入,西坡———这块曾经创造过远古辉煌的神奇沃土,必将有更多的奇迹呈现在世人面前,像一颗耀眼的明珠,放射出更加绚丽的光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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