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见

杜恩泽

 

目录 下一页

  我们这地方以前,青年人找对象不能自由恋爱,谁要是自由恋爱,就会视为乱了章法,大逆不道。要是被父母包办的婚姻,并且是娃娃亲,才认为是顺理成章,合乎道法的。亚博十八岁那年正上着初中,他妈妈和他二姨就张罗着给他定亲的事。

  黄河边上的数九寒天是很冷很冷的,冷得让人抽不出来手,冷得让人闭上了气。放了学,亚博穿着单薄的棉袄跑回家,还没进门就喊:“妈,冻死我了,饭做好了吗?我饿死了。”

  妈妈忙迎了出来。两只大手攥住他两只小手说:“好娃呀!小衫子咋不套里面,这棉袄里空空怎能不冷?”说着把他扯进了屋子,屋子里和外面是两重天,亚博进了屋子活泛多了。嗅着蒸红薯的味道,直奔到锅台前从锅里抓了一个又红又大的红薯来,一边在手里翻腾着取暖,一边不时啃上一口。妈妈数落说:“你光顾吃,见了你二姨也不会问候一声。”亚博这才看到二姨在炕上围着被子坐着,不好意思“嘻嘻”一笑说:“二姨,你来了。”二姨笑笑说:“来了,来了,看我亚博长大了没有。”亚博朝二姨笑笑只顾吃手里的红薯。

  那时多数人家生活困难,要一天三顿能吃上玉米面和红薯就算不错了。这里当时流传着一首顺口溜:早上吃的是红薯蛋,中午吃的是红薯面,晚上锅里下的是红薯片,灶火烧的是红薯杆。你别看这红薯不起眼,吃了可养人啦!亚博可就凭着吃红薯长得墩墩实实,机机灵灵。等亚博吃完了红薯,二姨才说:“来,坐到二姨跟儿,让二姨看看长大了没有?”亚博也不客气鞋子一脱跳上了炕坐到二姨身边。二姨摸着他的头说:“我亚博长高了,也长胖了,成大人啦!”亚博不说话只是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二姨,二姨又说:“二姨给你说个媳妇要不要?”

  亚博睁大眼睛说:“不要,不要,我还上学哩!”“唉,当男人咋能不要媳妇哩!”二姨说着用手抚摩着他的头,“你知道男人长大了要媳妇干什么?”亚博说:“洗衣服,做饭,暖脚。”“你十八了,成了大人了,你总不能让你妈给你做一辈子饭,洗一辈子衣服吧!二姨这回专门是给你说媳妇的,你要不要?”妈妈在一边说:“二姐,娃还小哩,现在给他定亲是不是有些早了。”“小啥哩!你没听人说娃娃亲心里亲,人家十二三都定亲了,咱娃都十八啦!还小哩!到定的时候了。儿女们的事全凭大人哩!你别说话,我先听亚博说说想要什么样的媳妇?”亚博也看出二姨是认真的,想了一会说:“就要隔壁我三嫂那样的,不要丑八怪。”“你三嫂是不是长得很好看?”二姨问。亚博点点头

  在亚博的心目中,杨柳村里最漂亮最好看的媳妇就数隔壁的三嫂秀珍了。大前年他本家堂哥喜春结婚时,新媳妇娶到了家,亚博和村里的孩子一块去看热闹。刚刚娶回来的新媳妇秀珍,白白的脸盘,乌黑的头发盘在了脑后,上面插着两朵红红的花儿;高条的个头,上身穿水红水红的缎子小袄,下身穿翠绿的绸裤,脚上穿绣花紫缎子鞋,走起路来如风摆杨柳。亚博前后跟着,一个劲叫:“三嫂,三嫂。”喜春在他鼻子上刮了一下说:“小亚博,过几年也给你娶一个,你要什么样的?”亚博看了看喜春说:“就要三嫂这个样子的。”亚博一句话逗的满院子里的人都“哈哈”大笑,秀珍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脖子根。从此,村里人都知道亚博长大娶媳妇,就要秀珍这样的。

  二姨说:“隔壁你三嫂子我见过,二姨给你提亲的姑娘比你三嫂子还好看哩!还漂亮哩!过些天你们就要放寒假了,放了假先到二姨家和姑娘见见面。要愿意了咱再说合,要是看不上,二姨再给你瞅一个,保准让你满意。”

  二

  这是个星期天,亚博名义上是在家做作业,其实那时正是社会上“教育回潮”的时期,老师正在受着批判也无心给学生布置作业。学生也受了“读书无用论”的影响对学习也不那么在心。亚博不知从什么地方翻出来几本老掉牙的小人书在看,说是看其实和翻烧饼差不多,从头呼啦啦翻到了尾,又从尾呼啦啦翻到头。他心急火燎,只是外边下着雪挡着,出不了门玩就是了。

  雪是从前一天早上天明时开始下的,不紧不慢飞飞扬扬,下了一天一夜还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本来亚博打算出去找几个朋友堆雪人打雪仗,享受一下雪天的乐趣,可是起来后,父亲和母亲都被生产队长喊去扫雪了。母亲临出门时对他说:“亚博,你别出去玩了,照顾好两个妹妹。我把馍搭锅里,注意着灶火里的火,等我和你爹回来咱再吃饭。”

  “知道了。”亚博应着无精打采的从屋里出来。他一边翻着小人书,一边心不在焉地看着外面飘舞的雪花。

  亚博其实是个很听话的孩子,很体贴大人,也知道帮助父母干一些力所能及的事儿,比如劈柴禾、烧火、调菜。他眼里有活,手、腿也勤快。他看锅里的馍热好了,退了火,玩了一会儿,觉得父母扫雪快回来了,便起身从门后的大黑瓷缸里挖了一小盆酸菜。那时在北方的农村到了冬天没有什么新鲜菜了,除过萝卜、白菜,就是酸菜了。酸菜这东西很简单,只要你从缸子里挖出来,放上盐、花椒,再滴几点香油就很好吃了。

  亚博把这一切干完,进屋子里喊两个妹妹,“起来,起来,马上爹和妈回来了,吃饭。”两个妹妹哼了几声。他就从内间出来,还准备拿起小人书看,刚拿起来小人书就听见院子里喜虫“喳喳”地叫,他出来一看好家伙一大群。那时麻雀又叫喜虫,不像现在还被列入了保护对象,而是被除的四害之一,多的让人深恶痛绝。亚博看到这些东西“嘻嘻”一笑说:“你们找上门了。”说完他拿了扫帚在院子空旷的地方扫出了一小片,又从家里拿出了铁筛子,下面撒了一些小米,他远远伏在屋子里手里捏着绳子等着那些“唧唧喳喳”的喜虫们自投落网。

  由于是雪天喜虫早没有什么食物可吃,亚博撒下了那些诱耳远远地吸引着它们。不过喜虫也存有戒心,从远处“扑扑楞楞”飞来探虚实,但没有钻进亚博设下的圈套,又飞走了。亚博看到这些后就自言自语地说:“妈的,真精!”不过喜虫毕竟是喜虫,吃食心切,不大会儿又“扑扑楞楞”飞回来了,这回一个个进入了小亚博设下的圈套里。小亚博看到这些“嘿嘿”一笑,刚要拉手中的绳子生擒这些家伙,不知受了什么惊吓,喜虫们还没有来得及吃米就“扑扑楞楞”全飞走了。亚博有些晦气地探出头来,看到院子的雪地里站着一个四十岁上下的中年人在东张西望。本来亚博想发点脾气,可是他没发,而是出来站在雪地里问:“叔,你这是干啥?”

  那中年人朝亚博微笑一下说:“过路的,讨点水喝,有没有?”

  亚博听说是过路讨水喝的,有些不高兴地说:“我给你倒。”过路人说:“有凉水喝点就行。”

  “喝凉水那怎么行?天这么冷。”亚博说着进屋子去倒开水,过路人也跟着进了屋子。亚博取出一只大瓷缸倒了半缸子开水,过路人把缸子抱在手里一边取暖一边上下打量着屋子说:“不错,不错,家里条件不错。”然后看着亚博,“几岁了,今个怎么没有上学?”

  亚博说:“十八啦!今天是星期天。”

  过路人认真地打量着亚博连连说“好,好。”说完抱着瓷缸子又来到了院子里,前后左右打量着院子里的建筑

  亚博家的院子和别人家的院子没有多大区别,偌大的院子座西向东盖着五间大瓦房,从房子的瓦来看盖起来没多少年;院子一角有一棵大槐树和几棵苹果树,再就是鸡舍、茅房什么的。过路人看了一会,满意的笑笑,喝完了水就走了。

  过路人走了后,亚博觉得这个人怪怪的,不像是讨水喝的,到像有什么事儿,可他琢磨不透。这时喜虫们又“扑扑楞楞”飞来,亚博这时对抓这些家伙没一点兴趣。

  三

  冬天太阳短,日子过得快。还没到腊月二十三,学校就早早地放了寒假。

  放寒假的第二天,母亲对亚博说:“亚博,今个天气好,你把那半袋面给你二姨送去,让你姨夫抽空给咱挂些挂面,过年吃。”“好哩。”亚博听了心里高兴满口答应。

  说实话,在这些亲戚里,亚博最爱去的就是他二姨家。二姨家四口人,除过二姨和姨夫,还有两个表妹。姨夫是个能人,除了会做豆腐,还会挂挂面。每年到了冬天房前屋后挂的都是挂面,从远处看白花花的好像窗帘一样,村子里的人都到姨夫家买豆腐、换挂面。姨夫家的生活很富裕,一年四季吃两半儿馍(一半白面,一半黄面)。还有二姨是个热心人,很爱惯孩子,每次他去了都要给他烙烙馍、炒鸡蛋吃。他每次去都要美美地吃上一顿,所以他一听说去二姨家就高兴得只差没跳起来。

  亚博到二姨家时快中午了,二姨迎上来说:“你妈也真是的,来了就来了,还背什么面。你看把这小脸挣的。”说着忙从他背上接过面。然后把他领进屋内,拿了围裙把他身上的面打打,接着又给他倒了一碗开水,碗里放了好多白糖。由于二姨只有两个姑娘,所以对他特别亲。

  这时两个表妹进来想和他一块玩,二姨把二姑娘扯出去在耳边说了句什么,二姑娘就从家里拽了一条红围巾披在头上跑了出去。大姑娘大梅刚坐到亚博身边想和他说说话,二姨边往腰间系围裙边对大姑娘说:“大梅,你别坐着,去把雪堆里的干柴翻出来,给你亚博哥烙馍吃。”

  大梅朝亚博挤挤眼说:“我妈真偏心眼,你一来就给你烙烙馍。”说着就到院子东墙根翻柴禾了。

  二姨从面缸里挖了大半盆子白面,端到亚博跟前的桌子上,边揉着面边和他说着话:“下雪天去你家里的那个人,你见了没?”二姨这一问把亚博问的莫名其妙。二姨说:“人家回来说见到你了,说你正在抓喜虫。”

  二姨这么一说,亚博倒是想起了那个过路人,点点头说:“是那个阴阳怪气的人,我看他有点病吧。”

  二姨说:“那就是我给你提的那闺女他大,是我们大队的支部书记,他见了你和你家的院子,人家挺满意的。我让小梅去叫那闺女了,她来了你先看看,要是愿意了咱再说。要是不愿意姨重给你找。这个闺女叫樱桃,比你小两岁,属相我叫先生看了还合,就看你的眼光了。”

  就在他们说话的时候,小梅领着樱桃进来了。二姨隔着门看见了,忙迎出去说:“樱桃来了,婶子家来人了,叫你来帮帮忙。来,生火,咱烙烙馍。”

  她们说话的时候,亚博站在门里隔着风门打量着樱桃。樱桃个头不高,下边穿的是粗绿色的裤子,上边是一件大大的棉袄,凌乱的剪发头托着苹果一样的脸,就像《鲜花盛开的村庄》那个朝鲜姑娘的脸,一半大一半小。亚博不知咋的一见樱桃的形象,肚子里就像吃了蝇子。这那像隔壁的三嫂,有些像癞蛤蟆。

  直到二姨拿着烙馍送进来,问:“你看清了吗?”他点点头。

  二姨说:“你两个要不要见见面说说话?”

  亚博机灵,为了不失二姨的面子忙说:“不要,我回去给我妈说说,再决定。”

  二姨也不强求,知道小外甥心里不满意,说:“行,回去和你妈商量商量,到了正月咱们再说这事儿。”

  不一会,二姨送走樱桃回来说:“樱桃是她家的大女儿,前边有个哥,身后有一弟一妹,屋里屋外都是一把好手。你那家你是老大,说媳妇就要说个能干的……”

  他们正说着话,进来一个姑娘来喊大梅,进来的姑娘叫香春,亚博认识。那是在学校举行歌颂党的“九大”召开诗歌朗诵会上,先是香春上台朗诵的,香春穿着当时最时兴的绿军装,扎着两只小辫。她的声音很好听,很热情,就像春水一样清脆悦耳。她朗诵的什么亚博没记住,只是两眼紧紧盯住香春红扑扑的脸。接下来是亚博上台朗诵,他朗诵时心情有些紧张,下台正好和香春坐到了一块,香春友好的看了他一眼,他的脸红了。后来,不知怎么的在学校里再也没有见过香春。

  大梅对他说:“表哥,我们出去玩吧。”

  好像是表妹故意引他出去的,亚博从屋子出来站在院子里。对着香春惊喜地说:“香春,是你,怎么在学校没见过你?”

  香春红着脸说:“你来了。”她说话时有些失望,好像知道他是来干什么的。

  大梅拉着香春说:“表哥,你看看香春怎样?”亚博不知道表妹说这话是什么意思,脸顿时红红的。香春在大梅身上拍了一下,脸也红红的。大梅见他俩都很难堪,忙说:“表哥,村里要排戏,我俩去了。”说完她俩手拉手出了院门,亚博看着她俩的背影这才悟出了点什么。

  四

  正月初二一大早,亚博吃了饭想出去找同学玩,还没出门大队会计就进来了。会计问:“亚博,你这是干什么去?”亚博说:“没事,出去玩呀。”会计说:“别出去玩了,公社要进行文艺汇演,跟上我到大队排戏去。”亚博说:“叔,演戏我可是不会。”“唉,那有什么?没吃过猪肉还没有见过猪走路。现在戏有什么好演的,八个样板戏谁不会喊几句,只要你会喊就成。”会计说着把亚博拽走了。

  六十年代末七十年代初,公社一级搞文艺演出如家常便饭,五一、十一、元旦、春节,凡是遇到重大节日都要搞演出。这年公社的春节文艺汇演的主题是庆祝“九大”的胜利召开。那时是八亿人民八台戏,唱来唱去都是样板戏。各个大队根据自己的人才排戏,《红灯记》、《白毛女》、《龙江颂》、《杜鹃山》。。。。。。你想排什么就排什么。亚博他们杨柳大队排的是《智取威虎山》,会计把亚博领到大队部的时候,所有的演职员都已到齐,这些人都是到各生产队抽的,见了面叽叽喳喳议论着各自的角色。

  亚博一出现,导演忙拉着他的胳膊说:“好,你就扮演那个小匪吧。”

  导演是联中的音乐老师,姓刘叫展望,是大队临时到学校里请的。亚博睁大眼看着导演说:“演什么小匪啊!我会不会?”刘导演说:“咋能不会,就是《智取威虎山》最后一场戏里,匆匆忙忙进来向座山雕报告的那个小匪,台词只有一句,‘三爷,三爷,共军,共军。’”亚博一听是这样长长松了一口气。

  演员都到齐了。大队一名副书记哑着嗓门喊:“现在人都到齐了。咱们杨柳大队的毛泽东文艺宣传队就算成立了,咱们要排演的样板戏是《智取威虎山》,角色已经确定到人啦,时间紧,任务重,正月十五要参加公社汇演哩!破湖大队现在正在排着戏,咱们先去取取经,回来后要没黑没明地排,到时拿不了第一名也要拿第二名,这是政治任务。”副书记说完,大家就呼呼啦啦上了大队部院子里停放的“铁牛”牌拖拉机上。

  杨柳大队离破湖大队不远,他们坐上车不到一根烟的工夫就到了。进了村就听到锣鼓山响,“铁牛”直接开到了大队部。大队部院子里人很多,有排戏的,有看排戏的。破湖大队排的是《杜鹃山》,亚博一跳下拖拉机就看到了表妹大梅和香春,她们手里拿着带红缨缨的手枪,不过这会没上场在一边歇着。她们也看到了亚博,两个人手拉手从人缝里挤过来。大梅说:“哥,你来了。”亚博说:“来学习你们的经验哩。”大梅朝香春挤挤眼说:“我拿个凳子,一会就来。”

  大梅借故走了,亚博没有在意,香春有些怯生生地说:“你来了。”

  亚博见香春脸红了,他不由脸也红了,忙回答道:“来了,向你们学习经验的。”

  香春说:“这有啥学的。”

  亚博说:“领导让来学就来学,反正在家也没事,排戏还能为爹混几个工分。”

  香春说:“我也是混工分哩。。。。。。”他们话还没说完,杨柳大队的副书记喊他们上车。亚博刚要转身走开,香春就把一个纸条塞到他手里,他再看香春时,香春已挤进了人群里。亚博忙打开纸条一看,只见上面写着:“亚博,我喜欢你,我们能不能再见面?春。”亚博看完纸条高兴得差点跳起来,他心里也一直默默喜欢着香春。

  五

  亚博几次想和香春见面都没见成,你别看他在剧中扮演的是小角色,就那也不能随便离开。大队会计在场一直盯着,谁要是不吭声离开了场子,就要被记成旷工,旷工大队是不给记工分的。亚博年龄虽小,可他很懂事理,他想趁这个时间挣点工分,给父母减少点负担。 再着他觉得自己是个学生,学生就要遵守纪律。他每次都按时到排戏现场,他到后就主动扫扫地、擦擦桌子什么的。剧团的人见他勤快,有跑小路的事就叫他干。比如买个烟、提个水,谁叫他都行,从来不横眉瞪眼。

  这天早上一开场,拉板胡的老王不知咋的在板胡上拧了几下,板胡“嘭嘭”两根弦都断了。要开始了没有板胡,老王急得满头汗,终于把弦续上了,可拉起来音质不正,“嗡嗡”的就像草原人拉的马头琴。导演说:“老王,这不行,听起来像老牛在嚎,再换一把,再换一把。”

  老王把亚博叫过来说:“你现在没事,骑上车子到破湖村找拉板胡的老刘,把他的板胡借一个先用用。那天我去时见他墙上挂了三把。”

  亚博没想到会有这美差事,这真是想瞌睡给了个枕头,口渴了给了碗水,真美!不过亚博担心自己取不来,说:“人家会不会给我?”

  老王说:“没事,你只要说是我要的,他准给。”

  亚博知道老王和老刘的交情。他很快找了辆自行车骑着去了破湖大队。

  去破湖大队的路不好走。由于雪刚融化,坑坑洼洼的路面上到处是雪水和泥泞。再加上亚博骑的自行车太破,不好驾驶,骑起来东倒西歪,泥水溅了满身。他也顾不得这些了,只想多争取点时间和香春见见面。

  很快到了破湖村。破湖大队的业余文艺宣传队正在村里露天戏台子上排演,锣鼓擂的山响。亚博到排戏场子后,就留心找香春,瞅了一会也没见香春的面,心里就有些不快。到后台找到了拉板胡的老刘,说:“刘叔,我们宣传队的老王叔让我来借你的板胡用用。”

  “这不是杨柳大队的亚博吗?行,行。”老刘看了身后一眼,说:“女子,你到乐器室里把黑板胡拿来给他。”

  这女子不是别人,正是亚博想见的香春。香春朝他微微一笑说:“跟我来吧。”亚博忙跟着香春去了后台的乐器室。

  进了乐器室,香春看着他“嘻嘻”直笑,说:“看你,弄得像个泥猴。”说着取出了毛巾递给他,亚博接过毛巾这才从化妆镜里看到自己身上、脸上全是泥巴,他不好意思地笑笑,忙用毛巾在脸上、身上擦起来。香春从他手里拿过毛巾,边给他擦身后的泥,边说:“路上很泥吧?你慢点跑,跑这么快干什么?”

  “我想……”因为俩人离的近,闻到香春身上的香味,他心都醉了。“你想干什么?”亚博有些脸红,想说我想见你,可话到嘴边,又说成:“我…… 我想快点。”

  香春从墙上取下那把黑板胡说:“你责任心还挺强哩!你们大队的戏排的咋样了?”“正排着哩……”亚博想和香春多说会话,这时外边有人喊香春上场。香春说:“你走吧。我要上场了。”亚博觉得没和香春说上几句话,忙说:“我们还能见面吗?”“能,公社汇演的时候就见了。”香春说完就急急忙忙出去了。亚博把板胡往背上一背,骑车子回杨柳村了。

  中午,亚博回到家里,一进门就见二姨在炕上坐着。他知道二姨是来干什么的,他拿了块馍刚坐下。二姨就说:“亚博,姨又来给你说媳妇了,就是那天你见的那个樱桃姑娘,人家可是满心愿意,就看你了。”

  亚博吃着馍说:“二姨,我年龄还小,现在不说了。等长大我自己做主说。”

  二姨说:“你做主屁啊!你小眼里还有水哩!你别看人家樱桃长的一般,可人家条件好,她爸是大队支部书记,她自己是民办教师,这样的好家你打着灯笼也找不到啊!你还不愿意?!”亚博只顾埋头吃馍,也不搭腔。二姨又说:“你小娃要看长远利益,不要只看到手心一片片,樱桃她爸和你大队书记关系很好,人家说等你中学毕业了,也把你安排到学校教书去。这样的好事你到哪里去找,我劝你还是应了这门亲事吧!”

  你别看亚博年龄小,可心里有主见,吃完了饭嘴一抹,说:“二姨,这事儿你先和我妈说说,我还有事先走了。”

  “你先别走,今这事儿你要说个张道李胡子。。。。。。”二姨忙从炕上下来想拽亚博,可亚博早已出了大门

  六

  文艺汇演的地点在桥槐公社所在地桥槐村。为了把这次汇演搞的有声有色,有关部门专门在公社大门外的广场上搭了一个大舞台。汇演是从正月十三开始的,经公社验收小组验收后,全公社能参加这次汇演的只有八个大队,八个样板戏一个村一个不重样。这八个大队编成四组,白天、晚上各演一场,一下子演到正月十六。

  杨柳大队和破湖大队正好安排在一天演出。下午是破湖大队演出的《杜鹃山》,演出结束后。香春正要随大队人马回村,可出后台的时候正好碰见了亚博,他两个好像心有灵犀,相互看了一眼。香春就对大队带队的人说:“你们先回吧,我要到我姑姑家去。”带队的人也不知道她在这里有没有姑姑,只是说:“早点回家,别让你爹妈着急。”

  “你们放心吧!没事。”香春说完就不见了。晚上杨柳大队演出《智取威虎山》时,她又出现在舞台下。香春看着台子上的演出,心里盼着快结束,可台子上的样板戏照样有腔有调,按部就班的演着。演到多半场时,天空飘起了雪花,西北风也呼呼地刮了起来。俗话说:“八月十五丢一星,正月十五雪打灯”。台下的观众有些顶不住寒冷呼呼啦啦离了场。香春觉得身上冷飕飕的,跺跺脚忍住寒冷,好不容易等到亚博出了场,她忙离座去了后台的门口。后台门口的风更大,雪更急,因为门口正对西北方向。香春哆嗦了一会儿,亚博从后台出来了。香春说:“演完了?”亚博说:“演完了,咱们回家吧。”

  这时雪花和着刺骨地西北风漫天飞舞,沉甸甸的雪把田野装扮成了银白色,路面上已结了一层薄冰,走起来滑滑的。走出镇子,亚博伸出手来要扶着香春走,香春倔强地摆摆手说:“没事,没事。我行。”可是她没走几步一个趔趄就滑倒了。亚博忙上前去拉住她说:“咋样,不能了吧!来,还是让我拉住你走吧。”这回香春不再拒绝了,一只手紧紧地抓住亚博的手,小心翼翼一步一步朝前走。亚博抓住香春的手觉得她冻的浑身打颤,忙脱掉外面的棉褂子披到了香春身上。香春说:“我不冷,我不冷。”“咋不冷,我已感觉到了。”亚博坚定地按着衣服不让香春动。香春不再坚持,捏捏他的手问:“你冷吗?”亚博挺挺胸说:“没事,我还热的出汗哩!不信你摸摸。”亚博说着伸过脸来让香春摸,香春摸了一把亚博的脸是汗津津的,但是不知是雪水还是汗水。说实话,这会儿亚博身上真是热,他一只手紧紧地扶着香春只怕她再摔倒,两只脚不停地在前边探着路。

  不知不觉已经回到了杨柳村,亚博说:“雪太大,你不走了,就和我妈睡到一块。”香春说:“不行,不回去我妈会急死的。”亚博很理解香春的心,说:“那我送你回去。”香春没有推托。

  从杨柳村到破湖村的路更难走,为了安全起见,亚博从家里拿了把铁锨,还为香春弄了一根棍子拄着。下坡时,亚博在前面用铁锨铲着坑,让香春扶着他的背一步步朝下挪。香春在他身后说:“你真行!”亚博“嘿嘿”笑笑两只手不停地在前面铲着坑,好不容易翻过了沟,到了小河边。香春说:“没事了。”亚博说:“我估计小桥是不能过了。”香春不解地问:“为什么?”亚博说:“你在这儿等着,我去看看。”亚博说着拿铁锨上了小桥。一会儿回来说:“不行,那上面太滑。”香春不知所措地说:“那怎么办?”亚博屁股一撅说:“来,我背你走河里过。”亚博见香春还在犹豫,就二话不说把她背了起来。香春在他背上一个劲说:“放下我,放下我!”亚博不听她的,迈着坚实的步子朝小河走去,脚下是水是冰全不顾及了。

  过了小河,风小些了,亚博放下香春,喘着粗气。香春激动地说:“亚博,你真行,是个男子汉。”说着紧紧抓住他的手,亚博也紧紧抓住香春的手。

  雪还在飘,风还在刮,亚博在心里更加坚定了自己的主见……

  (责编:戢彩玲)

 

<> 三门峡文联版权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