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屈指一算,老朋友耗子离开这样的秋天已经整整二十个年头了。
可直到今天你还认为:耗子的死与那个日怪的秋天有关。
你说,那天你下火车的时候天还下着雨,可一会儿就出了太阳,那太阳毒得很。汽车里很挤,空气闷得人心焦,衬衫全给汗湿了。身旁那个卷发的小伙子不停地给女朋友扇着风,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太阳真他妈的大情种,秋天了还这么黏糊。想收人怎么的,娘那x!
卷毛的话真他妈的应验了。
两天后,当你接到咪咪的电报说耗子不幸溺水遇难时,一算正是那个大情种发怪的日子。那个卷毛真他妈的嘴臭,竟咒到了耗子头上。
你疯也似的跑出办公室,躲进厕所里彻底地倾泻了一腔悲痛。直到急着拉稀的室主任将你拖出来的时候,你那挂着粘条的嘴角还扯在耳朵根没有复位。那形象使你在研究所内大放异彩。为此,妻子说你丢尽了人,骂你这个高仓健第二的男子汉气质全叫耗子的魂给遭踏了。你心情不好冲着妻子大动肝火,骂他妈的一点人情味都没有,根本不理解你们哥们之间的交情。
妻子说你竟他妈的在演戏。我还不知道你的心思,说是回去奔丧,其实全是为了咪咪。
你一听这话就更来了气,便飞溅着唾液嚷着:你这个爱吃醋的臭娘们胡扯八道实足地趁火打劫。愤怒之下,一仰脖将妻子冲好的牛奶一饮而下,拎着妻子一早为你准备好的提包冲出爆炸的六面体,直奔火车站而去。
耗子家跟你妈家不远,住在火车站的南边。一天的路程,你恨不得火车能象飞机一样长出一对翅膀。
“依你的要求我没意见,只是别让耗子把去苏杭的梦给重搅喽。”你又想起了妻子去年在火车上的一句话。
你窝气得很。当时为了回家结婚使妈高兴,真没少讨好于她。为此,你百般地献殷勤,给她倒水泡茶泡方便面削梨削苹果陪说陪笑以至于面部肌肉松弛皱纹突增才算感动了上帝。你觉得太没意思。暗暗叫苦说活着太累,还真不如死了好。
一阵凉风吹过,不一会又下起雨来,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飞进车窗。你心里又嘀咕起来:真见鬼了,这天红红的太阳说下就是雨。眼看就要到站了,又下起来,简直跟上次回来一模一样。
“该死的天漏起来就没完。”
妻子那天就曾这么埋怨。你也担心这雨不是好兆头,害怕再受耗子的拖累。然而那次却出乎预料,耗子与咪咪闻知你们回家完婚便送来了两套结婚礼服、一条给妻子的金项链和一打数目可观的钱。耗子咪咪当时西装革履派头十足,一扫年前可怜巴巴的穷酸相。后来你才知道他们已经发了财。妈说耗子已经是全县有名的青年企业家,大名鼎鼎的林城贸易公司的经理了。
你记得妻子那天的嘴特甜,一再夸奖耗子能干夸咪咪了不起有福气。不像她嫁给了一个窝囊废。说什么你大学毕业就走进六面体整天摆弄计算机编制他妈的什么程序活脱脱一个没有人情味没有性感的“机器人”。她连珠炮式地炸着你把标点符号都省了。你气得脸色铁青差点背过气去。
咪咪却笑着替你反击,说你妻子真逗,不行咱们就换换。下乡时我就看出老猪是个人物,好学聪明能干心肠好堂堂的美男子打着灯笼都难找。去年耗子出狱穷困潦倒没有着落还不全亏你和老猪接济支援才算帮我们混出今天。
耗子倒乖巧,谦虚得跟真的似的。说倒爷的日子有苦有甜只能是他那样少德无才的粗人去干。钱算什么,人需要的是知识学问和情份。象老猪这样研究学问舞笔弄墨的才算是真正有出息的人。
听着他们的话你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好不心烦。你嘴上没说却在心里大骂:这年头知识分子比以前的臭老九都不如,现在只能降为老十了。咳,这辈子活得真他妈的太惨。但你心里也非常明白倒爷不是谁都能干得响的,搁你连最起码的吆喝叫卖站街头的胆量都没有,那副脸面死活也拉不下来。惟有耗子对路可大显身手,那小子天生有这方面的才干,哥们一个铺上扑腾了三年谁还不知道谁的能耐。就说那年他帮队长处理那辆老掉牙的破自行车,光那用草绳充内胎的馊主意就足以证明他那善于投机钻营的才华了。换你是万万想不出来也做不出来的。
中午,耗子在新开张的桃林宾馆叫了一桌为你洗尘,那票子出手就是一把的派头着实叫你倒吸凉气,暗骂耗子不得了混得可以。
饭后,妻和咪咪出去看戏时,耗子戏噱地问你咋不见嫂子的肚皮有动静,你老猪到底准备什么时候才养崽,都三十出头的人了,再晚就没意思了。你没好气地把手里熄灭的火柴掷在他那嬉皮士的脸上,骂了句“混蛋!”。
瞧你正经的。耗子说,咱们这个年龄的人多少不是先种瓜后戴花的,这就是从革命事业的角度来讲也是要讲究个争分夺秒嘛。老猪你思想可太落后了啊,你不为自己着想也要为你的亲家我们想想,这可是当年从你的嘴里说出来的。我那小子可是等了两年小媳妇了。
耗子说了半天什么你全然不知,竟发呆地盯着耗子那高仰的胡子拉茬性感十足的下颌。你想起了下乡时的趣事:
那是一次吃晚饭时,耗子正喝着稀饭突然哪根神经不正常地用筷子猛敲了一下桌子跳了起来,高仰着光亮的下颌说他发现了一个关于你们三人的秘密。你和咪咪好奇地盯着耗子的下颌,忽然这时你禁不住大笑起来,把一嘴的饭粒喷了出去糊了对面耗子一裤裆。然而耗子的气恼和咪咪的莫名其妙你全然不知,仍然沉浸在刚才由下颌联想到小孩拉屎那高撅的尖屁股上的思绪中。就是那一天,你们三人在耗子发现的“秘密”中诞生了各自的外号,大耳朵的你变成了老猪。
老兄现在还写不?耗子燃起一支烟问了句。别忘了你吹过牛让哥们永远 活在你的小说中呢。
你把思绪收回来,苦笑着摇了摇头。你说你现在大脑缺氧。六面体和白大褂使你失去了一切兴趣。你现在要写就得重来。因而,你渴望人群渴望蓝天渴望生活渴望那个久已失去而再难寻找的灵感。
在车站候车室里待了个把钟头,雨总算小了。你翻过了铁路,看见耗子家原来的地方现在冒出了一幢小楼,你知道耗子当年的愿望终于实现了。那是他和咪咪一年的血汗。
耗子家你来的多了,但第一次却是陪着耗子避难来的。
那年你们在寺河修路,工地很远。收工时常飞脚扒车而归。耗子说你们是“飞虎队”。一天,你和耗子扒上了一辆送苹果的卡车,二话不说照例从篓子里掏出苹果就吃。谁知道“吱——”地一声车停了下来,将你和耗子差点闪到车下。耗子翻身跳到车前骂起来:狗日的,你他妈的会不会玩车?
“咣!”司机甩上车门,正好与耗子照脸,伸手捅出一拳。耗子躲闪不及,拳头正中那尖屁股似的下颌。
你和耗子红了眼,知道这是个“生客”,便大骂着跳下车去,将一身恨劲甩了出去,直到那司机躲进驾驶室里仓皇把车开走。第二天,公社来了个武装部的干事追查这事,你才知道耗子摘了那个司机的手表。说是情节恶劣要带回公社。中午,你悄悄地带上家伙躲在山口的弯道处,趁押送者不注意,上去一棍打在他的腿弯上,同耗子一起撒丫子逃回他家。
耗子进门就哭,说破农村再也呆不下去了,哭着哭着便唱了起来:深深地挖个洞/ 高高地鼓个堆 / 下一辈子变一个女妹子呦/ 再也不把知青当。
你笑他傻了,说女的咋了,咪咪不照样跑到这个战壕里来了。这叫命运,也是你我这一代人命中注定的东西。咳,你想起了那个在村里喂猪的咪咪,劝耗子想开点,别自个跟自个过不去,在困难的时候要看到光明。
光明?哈哈,老子是不会再有什么光明了。耗子一掌打倒了床头上以备停电的蜡烛。扯起被子盖住头呜咽起来。
你说你那是第一次体味到什么叫“悲哀”。你也陪着耗子没死没活地嚎啕起来,幸亏他那早当鳏夫的老爹上班不在家,要不见到此状非吓出毛病不可。
事情还真难说,耗子的运气终于来了。那年征兵,耗子很顺利地体检上了。于是,高兴之下买了两瓶白干,说:老弟今晚请客,待会儿摸只鸡回来。
你说这事你去干,可耗子却 把你一挡说:这是我请客,你是客人少罗嗦。
你们都沉浸在光明来临的幸福之中。
然而,事情弄糟了,耗子刚露头的“曙光”却是一场悲剧。大队副支书把耗子偷他家鸡的事捅到了公社,终于公社武装部的干事又想起了耗子有那“前科”。无奈这个倒霉的耗子还没穿上军装就退伍了。你与他都承认这是命不好。那天晚上你们只喝了一瓶就都醉了。
一直到你上大学的第三年,急疯了的耗子才不得不把刚满五十岁的老爹赶下了台,接班当了一名调车员。很快又与回城干大集体的咪咪成了家。可放荡不羁旧习未改的他不久又为了钱利用调车之便倒走了七块铅锭,事发蹲了监。你上次去家便是看望刚刚出监的他,你见他和咪咪生活得非常艰难,便一横心把准备结婚置家具和去苏杭度蜜月的钱送于他们。以至于妻子恨你恨耗子,把他视作垃圾视作苍蝇视作爱滋病毒甲肝病毒。呜呼!你也委屈了一年,用那本来没有表情的脸整天对妻子做着乞笑讨好的怒放型脸皮的痛苦试验。你总说你那脸上哭的细胞至少为她牺牲了几十万。说心里话,你从心里也压根没有看上这个在市政府当办事员的妻子。只不过是出于无奈罢了,因为你当初大学毕业分进研究所是她那个当市长的爸爸帮的忙。因此你断定这辈子不会有什么幸福,在公主面前你只能猥猥琐琐,象孙子一样活着。当然你也反抗过对妻说你爱咪咪,咪咪也爱你,要不是咪咪出于感激患难之情嫁于了耗子,你非与妻吹灯娶她不可。可妻并不动气,只是一个劲地挖苦你。说不挡你,并同意给你一百六十八个小时的假期,谈妥喽回个电报,她立即将离婚报告给你寄去。于是你蔫了。你开始嫉妒耗子羡慕他一个癞哈蟆吃上了天鹅肉。
你听咪咪在信中讲过她和耗子那再简单不过的爱的原因爱的经历。耗子可以说是没有动用任何手腕就获得了咪咪之爱的。说白了,就是一件事情打动的咪咪。那是在你上学后,耗子斗着胆狠狠地揍了调戏咪咪的那个曾也告过他状的副支书。那天他听了咪咪满面泪水的诉说后,便带上了一把明光铮亮的电工刀嬉皮笑脸地将副支书骗出村外,在一片小树林里将这个道貌岸然却民愤极大的伪君子撂倒在地。顺手割掉一把那家伙耳朵旁的一撮青草塞进他的嘴里,说怎么样?这刀锋还可以吧,是不是有兴趣用那个专干坏事的东西试一试。那个副支书此刻一扫平时的威风,一再求饶说再不敢了。耗子用刀尖顶着那家伙的鼻子让他当即立个字据,否则就把他送到县知青办。谁知那个平时飞扬跋扈的支书大人五十多岁的人了哪还存了那么多的眼泪,一副痛改前非的虔诚样。还说向毛主席他老人家保证,如若再有征兵和招工的机会就叫他和咪咪走。耗子听了这话感动地直想放屁,最后考虑到那家伙还有一家老小靠他养活便放了那个老大管不住老二的性机器。咪咪也就是看中了耗子这股阳刚劲,说他是真正的男子汉。虽然其貌不扬尖嘴猴腮,但她愿意嫁给他。
你自愧不如耗子,没有耗子那种啥都不怕的勇气。当你又一次接到咪咪的来信说耗子的老毛病又犯学坏不可救药,她真想同他一刀两断而一辈子再为你生个后代时,你哭了。你虽然同情咪咪喜欢咪咪但碍于耗子的手足之情只好跟咪咪说你不是个男人。你想咪咪爱咪咪却没有胆量没有勇气去追去抢,有的只是卑琐的叹息。你曾想到一死了之不再折磨自己,可你又天生没有那个卧轨、上吊的胆。你只能在心里对咪咪说我爱你。你说你的心成了一只无帆的船,在爱的海上随风荡漾只能听其自然。
你悄悄地走进了小院,不曾料想一条栓着铁链子的狼狗叫着扑了过来,你急忙缩回门外。咪咪听见狗叫匆匆地迎了出来说:你来了。
你一眼就发现她瘦了、老了。两只动人的大眼睛上罩着黑圈已不象从前那么水灵。显然这打击对她来说太大了。你心头悠地升起一股怜悯之情喃喃地说:我来了。你问咪咪耗子停放在哪?咪咪悲悲切切地呜咽起来,语不成声地说天太热耗子已经有味了,等不见你来就在上午让县里来的人接去火化了。这时你的心里顿觉失落了什么难受起来。从客厅耗子那遗像旁的挽联上你才得知他是为救别人淹死的。你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因为耗子的水性很好,曾在公社民兵武装泅渡中得过第一。咪咪说那天耗子参加完县里的林城果会开幕式后归来,走过那个大水池时,听见一阵哭救声。但见岸上几个年轻人望着落水的孩子却无动于衷,甚至还有两个在向那个求救的小孩子讨价:“去,叫他妈拿一千快钱来,爷爷捞他。”“嘻、嘻,八百,八百就行。”耗子见此火了,大骂一声“畜生!”便跳了下去,可他匆忙中跳错了位,与那个溺水的孩子一样被进水口的淤泥泛起的浑水呛炸了肺------
第二天,你和咪咪一起去参加耗子的追悼会。
立秋后的太阳仍然很毒,秋蝉在那纹丝不动的枝叶间不停地倾泻着心中的烦躁。路上,你问咪咪今后怎么办?咪咪说她啥也不想了,只想把耗子的骨血带大,把耗子的事业继续下去,让他的灵魂在九泉之下能够安息。咪咪的回答使你有种说不出的惆怅,鼻子一酸哭了起来,那悲痛即使为了死去的也是为了活着的。咪咪劝你别哭了别哭了,但说着说着她也忍不住哭了起来。她一哭你倒不想哭了,只觉得她那哭起来的样子极好看。你有点想笑。
奇怪的天不知不觉地又落起雨来,你不由地骂了句:这个晦气日怪的秋天!
咪咪说这天这雨都怪得很,喜怒无常来去匆匆。你说人生就跟这日怪的天气一样。
咪咪说:不早了,咱们快走吧!
你说:既然不早了,那就快走吧.
(责编 戢彩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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